火车到庐陵是晚上九点。
春运期间的庐陵火车站比平时热闹得多。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,举着纸牌的、伸长脖子张望的、大声喊名字的,闹哄哄一片。陈默拎着牛仔包穿过人群,一眼就看见了父亲陈卫国。
还是老位置,出站口左边的台阶上。蹲着,旱烟杆叼在嘴里,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,领子竖起来挡风。
和国庆回来时一模一样。和前世每一次回家时一模一样。
“爸。”
陈卫国抬起头,站起来,把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,别到腰后。他的动作比秋天时慢了一点——陈默注意到了。
“到了?走,你妈在家等着。”
还是这句话。没有多余的寒暄。
摩托车还是那辆嘉陵70,突突突地穿过庐陵的冬夜。风刮在脸上像刀子,陈默缩在父亲背后,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到家时,堂屋的灯亮着。
母亲刘秀梅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,围裙还没解。看见摩托车灯,她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默娃儿。”
陈默下车,走过去。刘秀梅拉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,眼眶又红了。
“瘦了。比上次回来还瘦。”
“妈,我胖了五斤。”
“骗人。”刘秀梅不信,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。
堂屋的八仙桌上摆了五个菜。红烧肉、酸豆角炒肉末、清炒空心菜、腊肉炒蒜薹,还有一碗莲藕排骨汤。比国庆回来时还多了一个菜。
“你妈从下午就开始忙活。”陈卫国在背后说了一句,语气平淡,像是陈述一个不需要评价的事实。
陈默坐下来,端起碗。
红烧肉的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肥而不腻,酱油和冰糖的比例刚刚好。前世他在深市吃过很多家湘菜馆的红烧肉,没有一家能做出母亲的味道。
吃完饭,陈默把汇款单的回执放在桌上。
“妈,钱收到了吗?”
“收到了。”刘秀梅的声音低下去,“一万块,你哪来那么多钱?”
“上次跟您说过的,在华深北倒腾电子元件。年底行情好,赚了一笔。”
刘秀梅看着那张回执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默娃儿,你是不是——”她顿住了,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,“是不是太拼了?你才十五岁。”
“十六了。过年就十六了。”
“十六也还是个孩子。”
陈默没有反驳。
在母亲眼里,他永远是个孩子。前世他三十六岁,母亲临终前在ICU里拉着他的手,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“默娃儿,妈走了你要好好吃饭”。
那时候他三十六岁。在母亲眼里,依然是孩子。
“妈,药还在吃吗?”
“吃着呢。”
“郭老中医怎么说?”
“说好转了。让再吃三个月,然后去复查。”刘秀梅把汇款回执小心地收起来,“你别心我。你自己的钱自己攒着,以后娶媳妇用。”
陈默没接这个话。
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,放在桌上。
“爸,给你的。”
陈卫国看了一眼盒子,没动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收音机。”
陈卫国把盒子拿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一圈。德生的,数字调谐,能收中波短波。他在工地上活的时候,喜欢听新闻。前世那台老收音机用了十几年,天线断了用铁丝绑着继续听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不贵。”
陈卫国没再问。他把收音机从盒子里拿出来,拉出天线,调到中央台。新闻联播已经播完了,正在放天气预报。播音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,带着一点沙沙的底噪。
陈卫国把音量调小,放在桌上,让它就那么响着。
他没说谢谢。
陈默也不需要他说。
腊月二十八,赵磊来青原县找陈默。
他骑着一辆自行车,后座绑着一大包东西。腊肉、香肠、糍粑、自家酿的米酒。赵磊他妈听说陈默在深市照顾赵磊,恨不得把半个家都搬过来。
“我妈说了,让你初一来我家吃饭。”赵磊把东西往堂屋搬,“不来她亲自来接你。”
“来。”
“还有。”赵磊压低声音,“我妈问你在深市有没有对象。我说没有,她不信。”
陈默笑了一下。
赵磊在堂屋坐了一会儿,喝了碗刘秀梅泡的茶,然后拉着陈默去镇上逛。腊月里的青原县城,比平时热闹了不止一倍。卖春联的、卖鞭炮的、卖糖葫芦的,把街道两侧塞得满满当当。
赵磊买了两个糖葫芦,递给陈默一个。
“默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咱明年能赚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觉得能赚十万。”赵磊咬了一口糖葫芦,糖渣粘在嘴角,“到时候我在庐陵买套房,把我妈接过来住。她在村里住了一辈子,该享享福了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
前世赵磊也说过这句话。2018年,他在庐陵县城买了房,把母亲接过来。住了不到一年,母亲查出了癌症。卖房治病,房子没了,人也没留住。
“会的。”陈默说。
赵磊咧嘴笑了。
腊月三十,除夕。
刘秀梅从下午就开始忙年夜饭。鸡鸭鱼肉,七碟八碗,摆了一整桌。陈卫国难得地开了一瓶庐陵老酒,给陈默也倒了一小杯。
“喝一点。过年。”
陈默端起来抿了一口。酒烈,辣嗓子。
电视里放着春晚,赵本山和宋丹丹的小品,台下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。刘秀梅看得很认真,偶尔跟着笑一声。陈卫国喝着酒,眼睛盯着电视,但陈默知道他在看——父亲的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窗外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,然后越来越密,到午夜时分成了一片轰鸣。
陈默站在院子里,看着夜空被焰火照亮。
2006年到了。
他十六岁了。
前世,他在富达电子厂的宿舍里过的这个年。赵磊回家了,宿舍只剩他一个人。食堂关了门,他泡了一碗方便面,就着窗外的鞭炮声吃完了年夜饭。然后给家里打了个电话,说厂里食堂加了菜,吃得很饱。
母亲在电话那头说,那就好。
他挂了电话,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坐了很久。
这一次不一样了。
堂屋里传来母亲的喊声:“默娃儿,进来吃饺子!”
陈默转身走回去。
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,韭菜鸡蛋馅的,皮薄馅大。陈默夹起一个,蘸了醋,塞进嘴里。
烫。
但是好吃。
(第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