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，富达电子厂正式开工。
车间里的机器重新转起来，贴片机的咔咔声、回流焊炉的嗡嗡声、助焊剂的气味，和过年前一模一样。陈默坐在三号线末端的质检位上，面前的MP3主板堆成小山。他一块一块地拿起来，扫一眼，放下，节奏和年前一样稳。
王姐坐在旁边，手里的板子翻得飞快。她过年没回家，留在深市加班。厂里过年期间工资三倍，她了七天，赚了小一千块。
“你回家你妈高兴不？”王姐一边看板一边问。
“高兴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王姐挑出一块虚焊的板子扔进返修筐，“我儿子今年中考，我本来说回去的，想想还是多赚点吧。高中学费贵。”
陈默看了她一眼。王姐的儿子他前世听说过，考上了县城的高中，后来考了大学，在省城工作。王姐在深市打工供儿子读书，供了十几年。
“你儿子成绩好，值得供。”
王姐手顿了一下，转头看他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儿子成绩好？”
陈默发现自己又说多了。
“猜的。你这么拼，肯定是有奔头。”
王姐沉默了一瞬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种不常笑的人突然笑起来的样子。
“是啊。有奔头。”
下班后，陈默没回宿舍，直接去了华深北。
市场里大半柜台已经开张了。卷帘门哗啦啦地推上去，老板们互相拜年递烟，过道里飘着烟雾和“新年发财”的寒暄。陈默把自己的柜台打开，货架还是空的。
他得补货。
年前清的闪存颗粒，年后价格暂时平稳。512M的四十二，1G的五十五。和年前高峰期比跌了不少，但比淡季最低点还是高一些。陈默不急着大量吃进——MP4的行情还没起来，闪存价格还有下探空间。
他真正要盯的，是解码芯片。
在阿杰柜台坐了一下午。阿杰在修一台瑞芯微方案的MP4，故障是播放视频时卡顿。陈默在旁边看，偶尔递个元件。
“这个方案的主控发热量大。”阿杰把主控芯片上的散热片揭下来，露出底下的硅胶，“你看，硅胶都了。散热不行，主控一热就降频，视频就卡。”
“换个散热片？”
“嗯。再加个小风扇。”阿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风扇，比划了一下，“就是壳子得开孔。”
陈默看着那颗主控芯片。瑞芯微RK2606，2006年初刚上市的型号，支持RMVB硬解，在MP4市场里正开始冒头。前世这颗芯片火了一整年，带火了一整条供应链——主控、内存、屏幕、电池、外壳，所有做MP4配件的都跟着吃了一波红利。
“杰哥，这个瑞芯微的芯片，现在好拿货吗？”
阿杰抬头看他：“你想做？”
“想了解一下。”
“不好拿。”阿杰把烙铁放下，“这芯片刚出没多久，原厂的货优先供大厂。流到华深北的不多，价格也贵。一颗主控要六十多，比凌阳的贵一倍。”
六十多。
陈默在心里算账。瑞芯微RK2606的成本六十多，加上内存、屏幕、电池、外壳，一台整机的BOM成本大概三百出头。华深北的批发价能做到四百五到五百，终端卖六百以上。一台利润一百五到两百。
而且关键是——这个方案支持RMVB。2006年，网上能下载到的视频绝大多数是RMVB格式。不支持RMVB的MP4，用户买了还得自己转格式，体验差了一大截。瑞芯微这个卖点，足够把其他方案按在地上打。
“如果能拿到货呢？”陈默问。
阿杰看着他，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。
“你能拿到？”
“不一定。试试。”
阿杰沉默了一会儿，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递过来。名片有点旧，边角磨毛了，上面印着“深市瑞威电子有限公司——林伟”。
“瑞芯微的代理商。我去年跟他拿过凌阳的货。你报我的名字，他应该会见你。”
陈默接过名片。
林伟。前世他没跟这个人打过交道。但瑞威电子这个名字他听说过——2006年到2007年在华深北做瑞芯微方案做得很大，后来转型做手机方案，再后来就不知道了。
第二天是周六，陈默照着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瑞威电子。
公司在华深北隔壁一栋老式写字楼的四楼。门口没有前台，直接就是一个大办公室，几排工位坐着十几个工程师，每人面前一台电脑加一块开发板。空气里混着焊锡和泡面的味道。
“找谁？”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抬头问他。
“林伟，林经理。阿杰介绍来的。”
年轻人朝里面喊了一声：“伟哥，有人找。”
林伟从最里面那间用玻璃隔出来的办公室走出来。三十出头，瘦高个，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，袖子卷到胳膊肘。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每天被无数人找、已经习惯了快速判断对方来意的人。
“阿杰介绍的？”他打量了陈默一眼，“你是他什么人？”
“老乡。在华深北有柜台。”
林伟把他领进办公室。说是办公室，其实就是玻璃隔间里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，桌上堆着样品和报价单。
“说吧，什么事。”
“我想拿瑞芯微的RK2606。”
林伟的眉毛动了动，身体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你多大的量？”
“先拿五十片试试。”
五十片，按六十多一片算，三千多块的货。不算大单，但对一个新客户来说是个不错的起步量。
林伟没有马上接话。他从桌上拿起一颗样品，在手指间转了两圈。
“RK2606现在货紧。大客户那边都不够分。五十片我可以帮你调，但价格没有优惠。六十八一片。”
六十八。比阿杰说的还贵了一点。
“行。”
林伟反而愣了一下。大概没想到这个看着十几岁的小孩答应得这么脆。
“现款。”
“现款。”
林伟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然后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阿杰带来的人，果然跟他一样痛快。”他把样品扔回桌上，“下周三来拿货。带钱。”
从瑞威电子出来，陈默站在写字楼门口，阳光晃眼。
六十八一片，五十片就是三千四。加上内存、屏幕、电池的配套，他手头的资金要压一大半进去。
但这一步必须走。
瑞芯微的行情，前世持续了至少一年。最早进去的人，吃的就是最肥的那一口。等到华深北遍地都是RK2606的时候，利润就薄了。
他走下台阶，融入华深北的人流里。
（第十八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