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,陈默是被鞭炮声吵醒的。
天还没亮透,青原县城的鞭炮就响成了一片。远远近近,噼里啪啦,中间还夹着二踢脚的闷响。陈默躺在木板床上,盯着糊了报纸的天花板,听了一会儿。
前世在深市过年,城中村里也放鞭炮,但稀稀拉拉的,没这个阵势。
堂屋里传来母亲走动的声音,灶房的锅碗碰撞声,父亲在院子里点鞭炮——那串一定是五百响的,响起来密得像炒豆子。
陈默翻身起来,套上母亲放在床头的新棉袄。红色的,有点大,袖口长了一截。母亲说红的好,吉利。
堂屋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糖果,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红糖水煮蛋。庐陵的规矩,年初一早上要吃糖水蛋,甜的,寓意一年甜到头。
陈默坐下吃蛋。母亲在旁边看着,嘴角带着笑。
“默娃儿,今天去赵磊家?”
“嗯,约好了。”
“把这带上。”刘秀梅从灶房拎出一个篮子,里面装着腊肉和糍粑,“人家妈给咱送了那么多东西,不能空手去。”
陈默接过篮子。
出门的时候,陈卫国蹲在院子里,正在用一铁丝捅旱烟杆的烟油。收音机放在旁边的台阶上,放着戏曲。他看见陈默出来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陈默也点了点头。
父子之间,有些话不需要说。
赵磊家在吉州,离青原县城十几公里。陈默坐了一辆摩的,突突突地穿过正月里空旷的乡道。田里的稻茬还留着,蒙着一层薄霜。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。
赵磊家在村子边上,一栋两层的砖房,外墙贴着白瓷砖。院门大敞,门口一地红色的鞭炮碎屑。
陈默刚走到院门口,赵磊就从屋里窜出来了。穿着一件亮蓝色的羽绒服,头发用发胶抹得锃亮。
“默哥!来来来,我妈念叨一上午了。”
赵磊的母亲刘婶从灶房探出头来。瘦小的女人,围裙系得板板正正,脸上带着庐陵女人特有的精明和热情。前世陈默见过她很多次,每次来都恨不得把桌上的菜全夹到他碗里。
“陈默来了?快进屋坐!磊子,倒茶!”
堂屋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菜。鸡鸭鱼肉,七八个碟子,中间一口热腾腾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。赵磊他爸赵老四坐在桌边,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,看见陈默进来,站起来点了点头,又坐下了。
“陈默,多吃点。”刘婶往他碗里夹菜,频率比赵磊他妈还勤快,“磊子在深市多亏你照顾。他以前在家毛手毛脚的,我总怕他在外面闯祸。”
“妈,我什么时候闯过祸?”赵磊抗议。
“你小时候把邻居家的草垛点了,忘了?”
赵磊闭嘴了。
陈默吃着饭,听着刘婶絮絮叨叨。她说赵磊小时候的事,说村里谁家孩子今年也去深市打工了,问陈默厂里食堂好不好,宿舍有没有热水。都是些琐碎的话,但陈默听得很认真。
前世他嫌这些絮叨烦。现在他知道,有人絮叨是福气。
吃完饭,赵磊拉着陈默去村里转。正月的村庄,到处是走亲戚的人。小孩子穿着新衣服在巷子里跑来跑去,兜里揣着拆散的鞭炮,点一扔一,炸得鸡飞狗跳。
两人走到村口的桥上。桥下是一条小河,冬天的水很浅,露出河底的鹅卵石。
赵磊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叼在嘴里,又递给陈默一。
陈默没接。
赵磊自己点着了,吸了一口,呛得咳了两声。
“我妈非让我相亲。”
陈默看了他一眼。
“村东头王家的闺女,比我大一岁,在县城服装厂上班。我妈说过完年让我们见一面。”赵磊弹了弹烟灰,“我才十六,相什么亲啊。”
“不喜欢?”
“人都没见过,哪来的喜欢不喜欢。”赵磊皱着眉头,“我就是觉得……太早了。我还没在深市混出名堂呢。”
陈默靠在桥栏杆上。
前世赵磊也是差不多这个年纪相的亲。对方不是王家闺女,是另一个村的。见了面,处了几个月,不了了之。后来赵磊在深市谈过一个湖南姑娘,差点结婚,最后因为买不起房散了。
“磊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会遇到对的人的。不急。”
赵磊转头看他,嘴里叼着烟,表情有点愣。
“你怎么说得跟过来人似的。”
陈默没接话。
河水在桥下静静地流。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没什么温度,但亮堂。
远处传来鞭炮声,又有人家在迎客了。
下午,陈默回到家。
堂屋里坐着一个客人。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齐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陈卫国坐在对面,旱烟杆搁在桌上,收音机调小了音量。
“默娃儿,这是你吴叔。”陈卫国介绍。
吴叔站起来,笑着伸出手。陈默握了一下,手掌粗糙,是活的人。
“老陈,你儿子精神啊。在深市做什么?”
“电子厂上班。”陈默说。
“电子厂好啊,有技术。”吴叔点点头,又转向陈卫国,“老陈,说正事。咱村那个砖窑,年后要承包出去。我寻思咱俩合伙拿下来,一年下来不比种地强?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承包费多少?”
“一年三万。咱俩一人出一万五。”
陈卫国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一万五,对陈家来说不是小数目。
陈默在旁边听着,没有话。
吴叔走后,陈卫国坐在桌边,盯着茶杯发呆。刘秀梅从灶房出来,在围裙上擦着手。
“他爸,咱家哪有一万五?”
陈卫国没说话。
陈默站起来,走进自己屋里。再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“爸,这里有一万。”
陈卫国抬头看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的钱。我不要。”
“算我。”陈默把信封放在桌上,“砖窑要是赚了,您给我分红。赔了,算我的。”
陈卫国盯着那个信封,沉默了很久。
收音机里放着天气预报。明天晴,后天多云。
最后,他把信封拿起来,收进了口袋。
没说谢。
但陈默看见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(第十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