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小时后。
火车驶入深市地界时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陈默把脸贴在车窗上。2005年的深市，高楼还没那么多，龙华大片地方还是厂房和农民房。但灯光已经够密了，从火车上看过去，像一地碎金子。
前世他第一次看到这景象时，心里只有慌。
十五岁，头一回出远门，兜里三百块，不知道明天睡哪儿。那种慌是从胃里往上翻的，想吐又吐不出来。
这次不一样。
他认得出每一片灯光背后的东西。那一片是富达电子厂的宿舍区，他在那儿住了三年。那边是华深北的方向，再过两年，那里的柜台租金会翻三倍。远处黑漆漆的那块空地，以后会盖起一座商业综合体，叫龙华壹方城，2020年开业那天他路过，没舍得进去。
都还没发生。
都装在脑子里。
火车缓缓停靠深市北站。
陈默拎着牛仔包下车。七月的深市，比庐陵闷热得多，热浪裹着尾气和汗味扑面而来。出站口挤满了拉客的摩的司机和旅馆揽客的大姐，着各地口音的普通话此起彼伏。
“靓仔，去哪里？龙华十块！”
“住宿住宿，三十块一晚！”
陈默绕过人群，径直走向公交站。
前世他第一次来，被一个摩的司机宰了三十块。其实富达电子厂离火车站就三站路。
这次不会了。
公交车上，他靠着窗，看外面的街景一帧帧掠过。2005年的深市，路上跑的大多是捷达和夏利，偶尔一辆本田雅阁就算好车了。街边的手机店挂着诺基亚和摩托罗拉的招牌，喇叭里放着《老鼠爱大米》。
一切都和记忆里严丝合缝。
【系统提示】
【已抵达深市。环境扫描完成。】
【检测到宿主前世记忆与当前环境匹配度：99.7%】
【主线任务更新：在深市立足】
【可选支线任务已刷新，请宿主自行探索。】
陈默在心里默念：支线任务是什么？
面板上浮现出几行字。
【支线任务一：进入富达电子厂（奖励：模拟点×10）】
【支线任务二：结识一名华深北商户（奖励：模拟点×15）】
【支线任务三：找到低于市价的稳定货源（奖励：模拟点×30）】
陈默看完，心里有了计较。
前世他在富达电子厂待了三年，从流水线做到拉长，厂里的人、事、门道，他比谁都清楚。这个任务等于是白送的模拟点。
至于华深北的商户——前世他十八岁才第一次去华深北，被满大街的电子元器件晃花了眼。后来才知道，那地方水深的很，没人领路，一脚踩进去全是坑。
得先站稳脚跟，再图其他。
富达电子厂在龙华大浪，一栋五层楼的厂房，外面贴着白色瓷砖，几年后会被雨水浸得发黄，但现在还是崭新的。厂门口挂着红色横幅——“招聘普工，包吃住，月薪800”。
陈默在门卫室报了表哥的名字。
表哥叫刘建国，比他大八岁，在富达做了三年，已经是拉长了。前世陈默就是投奔他才进的厂，在流水线上了三年。后来刘建国跳槽去了别的厂，两人联系就少了。
2021年，刘建国在老家庐陵买房，问陈默借过五万块。陈默那时候刚被裁员，实在拿不出来。电话里刘建国没说啥，但后来过年回庐陵碰面，气氛总有点尴尬。
这些都是前世的事了。
门卫打了个电话。五分钟后，刘建国从厂房侧门出来。
二十三岁的刘建国，穿着富达的蓝色工服，袖子卷到胳膊肘，晒得黝黑。他看见陈默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烟渍牙。
“到了？咋不让我去接你？”
“没事，认得路。”陈默说。
刘建国接过他的包，上下打量他一眼：“半年不见，长高了。你爸前两天打电话来，让我多照看你。走吧，先安顿下来。”
他领着陈默往宿舍楼走。路上经过车间门口，机器轰鸣声从门缝里泄出来，混着助焊剂的气味。
陈默闻了一下。前世他觉得这味道刺鼻，闻了三年才习惯。现在再闻，竟然有点亲切。
“宿舍八人间，上下铺。你先住着，明天我带你去见主管。”刘建国边走边说，“对了，你多大来着？”
“十五。”
“嗯，说十六。问起来就说身份证上登记错了。厂里不招十六岁以下的，但主管睁只眼闭只眼，别太张扬就行。”
陈默点头。前世也是这套说辞。
宿舍在厂区最里面，一栋六层楼，没有电梯。刘建国带他上了四楼，推开406的门。
屋里四张上下铺，住了七个人。靠窗的下铺空着，堆了几个塑料袋。刘建国把塑料袋扒拉到一边：“这张床，上铺是赵磊，也是庐陵来的，比你早来半年。”
赵磊。
陈默心里动了一下。
前世，赵磊是他在深市最铁的兄弟。两人一起住宿舍，一起加班，后来一起辞职去华深北闯。赵磊这个人，热血，仗义，就是脑子容易热。2018年做生意被人骗了两百多万，陈默那时候自己也紧巴巴的，借了他二十万。后来赵磊回了庐陵，在县城开了个小饭馆，子过得去。
去年——不对，是前世的去年——赵磊还打电话来，说饭馆生意不错，让陈默有空回庐陵聚聚。陈默说好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“你先收拾，我去线上盯着。”刘建国看了眼手机，“七点食堂开饭，让赵磊带你去。”
他走了。
陈默把牛仔包放到床上，坐了一会儿。上铺传来翻身的动静，一颗脑袋从床沿探下来。
平头，圆脸，眼睛不大但挺有神，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。
赵磊。
“新来的？”赵磊着庐陵口音问。
“嗯。”
“庐陵哪里的？”
“青原县。”
“我吉州的。”赵磊眼睛一亮，从床上翻下来，“老乡啊！你多大？”
“十五。”
“我也十五！你几月的？”
“十月。”
“我八月，叫哥。”
陈默看着他，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眼前这个一脸青春痘、叼着烟装老成的少年，和前世那个被生活磨平棱角、在庐陵开饭馆的中年人重叠在一起。
前世他们在深市相依为命，一起吃过苦，一起分过一碗泡面。后来各自被生活推着走，联系渐渐少了。
这一次不会了。
“磊哥。”陈默叫了一声。
赵磊咧嘴笑了，露出一颗虎牙：“行，懂事。走，带你逛逛厂区，认认路。”
他搭着陈默的肩膀往外走。
陈默被他搭着，没挣开。
外面天已经全黑了。厂区的路灯亮起来，昏黄的光照着水泥路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化带。远处车间灯火通明，机器的嗡鸣声隐隐传来。
赵磊边走边说：“这厂吧，活儿不重，就是熬时间。主管姓黄，人还行，别顶撞他就没事。食堂早饭一块，午饭晚饭两块，从工资里扣。周末不加班的话，可以去龙华街上逛逛，坐摩的五块钱。”
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。
陈默听着，偶尔应一声。
走到食堂门口时，系统面板突然弹了出来。
【支线任务一：进入富达电子厂】
【进度：80%】
【剩余步骤：通过面试，正式入职】
【完成后奖励：模拟点×10】
【提示：建议宿主利用前世经验，在入职面试中展现适当能力，缩短晋升周期。】
陈默看了一眼，把面板收起来。
食堂里飘出红烧肉的酱香味。赵磊吸了吸鼻子：“今天周六，加菜。你运气好。”
陈默笑了笑。
是啊。这辈子运气好像确实不一样了。
食堂门口贴着一张招工启事，红纸黑字，墨迹还是新的。陈默扫了一眼，目光停在最后一行——
“表现优异者可晋升拉长、主管。”
前世他用了三年才当上拉长。
这一次，用不了那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