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深市,热得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劲。
陈默已经在富达电子厂满了一个月。八月份的工资发下来,加上加班费,到手九百二。加上七月份剩下的三百多,他手里攒了一千二百块。
对十五岁的少年来说,不少了。
对心里住着三十六岁灵魂的陈默来说,远远不够。
他需要本金。
华深北那个柜台,偏僻位置月租八百,押一付三就是三千二。加上进货,至少需要五千块打底。按现在的攒钱速度,得不吃不喝四个月。但MP3闪存颗粒的价格波动不会等他四个月。
八月的第二个周末,陈默照常去阿杰的柜台。
那批有问题的MP3主板已经全部改完了。阿杰在USB口后面加了TVS管,又刷了一遍三防漆,外观上看不出任何修改痕迹。三百片板子,以每片五十八块的价格分批出给了几个做MP3整机的小老板。
阿杰算了一笔账:成本三十六,修改成本不到一块,卖出五十八。一片赚二十一块,三百片就是六千三。
“这是你的五百。”阿杰把钱推过来。
陈默没接。
“杰哥,钱我不要。你帮我个忙。”
阿杰看着他,等下文。
“帮我盯着闪存颗粒的价格。三星的K9F系列,512M和1G的。”
阿杰眉毛动了动:“你想做闪存?”
“想先看看。”
阿杰沉默了几秒,把钱收回去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。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华深北各种元器件的价格波动,期精确到天。
“K9F,512M的,上周四十三,这周五三十八。”他把本子转过来给陈默看,“跌了五块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陈默知道,但他不能说知道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听说三星清库存,准备上新型号。市面上货多了,价格就下来了。”阿杰合上本子,“但这不是底。按以往经验,清库存的时候价格会一路往下走,等清完了再反弹。问题是没人知道底在哪里。”
陈默心里清楚。
前世这颗芯片最低跌到过二十五块,然后反弹到六十。时间窗口大概两周。他当时没抓住,眼睁睁看着别人吃进、囤货、翻倍出掉。
“杰哥,如果跌到二十五,你敢不敢吃进?”
阿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二十五?那得是多大的胆子。万一继续跌呢?”
“所以问你敢不敢。”
阿杰不笑了。他看着陈默,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十五岁的少年。
“你哪来的消息?”
“没消息。瞎猜的。”
阿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最终什么也没问。
“行。我帮你盯着。跌到二十八我就告诉你。”
“二十五。”
“你小子……”阿杰摇头,“行,二十五。”
陈默从阿杰的柜台出来,赵磊在外面等着。赵磊现在周末也来华深北,但他坐不住,满市场乱窜,看MP4、看手机、看各种新奇玩意儿。
“默哥,你看这个。”赵磊举着一台银色的MP4,屏幕大概两寸,能放视频,“老板说能存两部电影,牛不?”
陈默接过来看了看。炬力方案,2寸 CSTN屏,分辨率160×128。画质粗糙,帧率也低,但确实能放视频。
2005年下半年,MP4刚开始冒头。等明年这时候,支持RMVB格式的MP4会火遍大江南北。
“多少钱?”
“四百八。”
“不值。年底会跌到三百以下。”
赵磊瞪大眼睛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默发现自己又说多了。
“猜的。电子产品嘛,越来越便宜。”
赵磊将信将疑。
八月的第三周,闪存颗粒继续跌。阿杰笔记本上的数字从三十八变成三十五,又变成三十二。市场里开始有人沉不住气了,低价甩货的柜台越来越多。
陈默每天下班后进学习空间,调出系统里能查到的历史信息——虽然只是重大事件的标题,但结合前世记忆,足够他拼凑出大致的时间线。
三星清库存,原因是新一代NAND闪存量产。旧型号K9F系列清完即止。清库存周期大约一个月,价格最低点出现在最后一周。之后新货上市,旧型号反而因为停产变成了“稀缺品”,价格反弹。
这些信息前世他零零碎碎听人说过。现在加上系统的梳理,脉络清晰多了。
八月二十八号,周。
阿杰打电话到富达电子厂的门卫室。
“陈默,二十五了。”
陈默握着话筒,心跳快了两拍。
“杰哥,你能吃多少?”
“我手头能动的现金,大概两万块。”
“全吃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好。”阿杰的声音压低,“我听你这一次。赚了分你一半,赔了算我的。”
“不用分我。杰哥,你帮我代持一批就行。我有一千二,帮我买四十片。”
“一千二是你全部家当吧?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你小子,胆子是真大。”
挂了电话,陈默靠在门卫室的墙上,手心全是汗。
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真金白银往里投。一千二百块,在前世不算什么,但在2005年,是他一个月三十天、每天十小时站流水线攒下来的全部。
赌吗?
不算赌。
他脑子里装着前世的走势图,系统里存着历史数据的碎片。二十五块这个价格,已经是前世的最低点附近。即便再跌,空间也有限。而反弹的空间,至少一倍以上。
这笔账,划算。
赵磊知道后急了:“你疯了?一千二全买那玩意儿?万一跌了呢?”
“跌了我认。”
“默哥,你到底哪来的把握?”
陈默没法解释。他只能拍了拍赵磊的肩膀:“信我。”
赵磊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,从上铺翻下来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。
“我这儿有六百。你拿去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前世赵磊也过这种事。2010年,陈默想租柜台缺三千块,赵磊把自己攒的五千全掏出来,说“咱俩谁跟谁”。后来那批货赔了,赵磊一个字都没埋怨。
“磊子,这钱——”
“别废话。赚了请我吃大排档,赔了你就慢慢还。”赵磊把信封塞给他,翻身爬回上铺,“反正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。”
陈默捏着信封,没有说话。
九月三号。
阿杰的电话又来了。
“涨了。三十八了。”
三天时间,从二十五涨到三十八。
华深北的闪存颗粒价格像坐了过山车。三星清库存的消息被市场消化后,大家突然发现——旧型号的货没那么多了。新货虽然性能更好,但价格也贵了一截。一些做MP3的小厂为了省成本,反而回头找旧型号。
供需一反转,价格就开始往上走。
九月十号,价格涨到四十五。
阿杰问陈默:“出不出?”
“再等等。”
九月十七号,五十五。
“出不出?”
“等。”
九月二十四号,六十二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陈默说。
阿杰在两万块的货在六十到六十二的区间分批出掉了。成本二十五,卖出均价六十一,一倍的利润——两万变四万。
陈默自己那四十片也在六十二出了。加上赵磊的六百块帮他多买了二十四片,六十四片,成本一千六,卖出三千九百多。
翻了一倍还多。
分钱那天,三个人在阿杰的柜台里坐成一圈。
阿杰把一沓钞票推到陈默面前:“你的三千九。”
又推给赵磊一沓:“你的,一千五。”
赵磊盯着那沓钱,眼睛都直了:“我一个月工资八百。这……这顶我两个月?”
“以后会更多。”陈默说。
赵磊把钱捧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数了三遍,然后突然站起来:“走!大排档!我请客!吃最好的!”
阿杰笑着摇头,把柜台锁了。
三个人走出华深北,拐进后面那条街的大排档。赵磊点了五个菜,还要了啤酒。老板看他们年纪小,多看了两眼,阿杰说了句“我弟弟”,老板就没再问。
啤酒上来,赵磊倒了三杯,举起杯子。
“默哥,我以后就叫你默哥了。”
“本来就比你大两个月。”
“不是那个。”赵磊难得正经,“是我服你。你比我聪明,比我有胆。以后你说啥,我就啥。”
陈默端起杯子,碰了一下。
冰凉的啤酒灌进喉咙,带着一点点苦。
他想起前世,想起赵磊在华深北天桥底下跑丢拖鞋的那个下午,想起他们蹲在路边分四百块钱的样子。
那时候他们也喝了啤酒。
也是这个味道。
“磊子。”陈默放下杯子,看着华深北的灯火,“以后咱会有更多钱。”
赵磊咧嘴笑了:“我知道。”
阿杰在旁边夹了一筷子炒粉,看着这两个十五岁的少年,没有说话。
华深北的夜,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
2005年9月24。
陈默的第一桶金,落袋。
(第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