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，太阳最毒的时候。
赵磊带着陈默在厂门口坐了一辆摩的。赵磊熟门熟路地跟司机砍价：“华深北，两个人八块。”
“十块。”
“八块，不走我们换车了。”
司机摆摆手，示意上车。
摩的突突突地穿过龙华的街道。2005年的深市，路上大多是捷达和夏利，偶尔一辆本田雅阁就算好车。街边店铺的招牌新旧参半，手机店的喇叭放着《老鼠爱大米》，服装店门口挂着“大甩卖”的红色横幅。
陈默坐在后座，风吹得睁不开眼。
二十分钟后，摩的停在了华深北路口。
陈默下车，抬头。
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不，比记忆里更破旧一点。
2005年的华深北，还没有后来那些玻璃幕墙的高楼。沿街是七八层的老式商住楼，一楼全是电子元器件柜台，二楼以上挂着各种电子公司的招牌。马路上人挤人，拉货的面包车和拖板车堵成一团，喇叭声此起泣伏。空气里混着锡膏、塑料和炒粉的味道。
“愣啥？走啊。”赵磊拽了他一把。
两人挤进人群。
赵磊边走边当解说员：“这边是卖电阻电容的，那边是卖IC的，再往里走是MP3和U盘的档口。别乱摸啊，摸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。”
陈默没听他说话。
他的目光扫过一个个柜台。那些柜台后面的面孔，有些他前世认识，更多的不认识。他认出了一个瘦高的汕老板——姓林，后来做起了手机屏幕，2010年身家过亿。还有一个胖大姐，专卖三星闪存颗粒，2008年金融危机的时候没扛住，柜台关了，人回了老家。
都还在。
都还没发生。
“前面那家是我老乡开的。”赵磊指着一个小柜台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戴着眼镜，正低头焊一块电路板。
“阿杰！”赵磊喊了一声。
叫阿杰的年轻人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：“磊子？你今天不上班？”
“周六休息。带个老乡来见世面。”赵磊把陈默往前一推，“陈默，青原的。阿杰，杰哥，吉州的，在华深北混了两年了。”
阿杰打量了陈默一眼，点了下头，又低头继续焊板子。
陈默看着他的动作。烙铁在焊盘上点了两下，又抬起来。
手法还行，但温度调高了。
“焊盘有点糊了。”陈默脱口而出。
阿杰的手顿住了。他抬起头，这次认真看了陈默一眼：“你懂这个？”
陈默心里咯噔一下。
说多了。
前世他在华深北混了那么多年，看人焊板子看了不知道多少。焊盘发糊，要么是烙铁温度太高，要么是停留时间太长，一眼就能看出来。但一个刚从小县城出来的十五岁少年，不该懂这个。
【系统提示】
【检测到宿主可能暴露异常知识储备。建议——】
闭嘴。
他已经闭嘴了。
赵磊打圆场：“他瞎说的，在厂里看了本电子元器件的书，这两天正上头呢。”
阿杰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追问。但多看了陈默一眼。
陈默把目光移开，假装在看柜台里的货。
MP3解码芯片、闪存颗粒、晶振、电容电阻……前世这些东西他摸了十年。哪个型号好卖，哪个批次容易出问题，哪个供应商靠谱，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。
但现在不能说。
至少不能一下子全说。
“磊子，上次跟你说的那批MP3，还要不要？”阿杰放下烙铁，擦了擦手。
赵磊挠挠头：“再等等，我攒点钱。多少钱来着？”
“凌阳的芯片，128M，带FM，公模外壳，整套下来一台成本大概一百二。”
“一百二……”赵磊算账，“卖多少？”
“华深北批发价一百八。拿到外面卖两百五到三百。看本事。”
赵磊眼睛亮了一下，然后又暗了：“我一个月工资才八百，攒到什么时候去。”
阿杰耸耸肩。
陈默在旁边听着，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凌阳方案的MP3，128M带FM，2005年下半年确实是这个价。成本一百二，批发一百八，终端两百五到三百。一台利润六十到八十块。如果能出十台就是六百，等于大半个月工资。
但他现在兜里只剩不到五十块。
【系统提示】
【支线任务二：结识一名华深北商户】
【进度：50%】
【已接触目标：阿杰（柜台老板，庐陵老乡）】
【完成条件：建立初步信任关系，获得联系方式】
陈默想了想，开口了。
“杰哥，你这柜台一个月租金多少？”
阿杰看了他一眼：“问这个嘛？”
“好奇。”
“……八百。”
八百。陈默心里记下了。2005年华深北的柜台租金，偏僻一点的位置确实八百到一千。等到2007年iPhone发布后，同样的柜台会涨到三千以上。
“杰哥，我以后能常来你这儿看看不？不添乱，就想学学。”
阿杰推了推眼镜，看了他几秒。
“行吧。别碰东西就行。”
【支线任务二进度：80%】
【获得临时出入许可。完成条件：至少来访三次且有一次实际互动。】
陈默点头。
赵磊在旁边挤眉弄眼，小声说：“你今天话真多。”
陈默没解释。
他们在阿杰的柜台待了一个多小时。陈默就坐在角落里的小马扎上，看着阿杰招呼客人、报价、拿货、记账。偶尔帮忙递个东西，但绝不主动碰任何元器件。
阿杰的生意不算好。一个下午只来了四拨人，成交了两单。一单是五十个MP3外壳，一单是一百片闪存。利润加起来大概两百块。
“今天算好的。”阿杰送走最后一个客人，擦了把汗，“平时有时候一天都不开张。”
赵磊问：“那你怎么撑下来的？”
“接维修的活儿。MP3坏了修一下，三十五十的。勉强够吃饭。”
陈默听着，脑子里在构建华深北底层商户的生存图景。和前世一样——柜台老板看起来风光，其实大部分都在温饱线上挣扎。真正赚钱的是上游的代理商和炒货的大户。
他前世也是从柜台起步的。比阿杰还晚，2008年才租第一个柜台。
那时候租金已经两千八了。
天色渐暗。
赵磊拉着陈默告辞。临走时，陈默回头说了一句：“杰哥，下周末我还来。你要是不忙的话，我帮你打打下手。”
阿杰挥了挥手，算是答应了。
回去的摩的上，赵磊一直絮叨：“华深北咋样？牛吧？以后咱有钱了也租个柜台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就是本钱太难攒了。一台MP3成本一百二，十台就是一千二。我一个月工资八百，吃吃喝喝下来，攒不了多少。”
陈默看着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。
前世赵磊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他们俩攒了大半年，凑了两千块，进了十台MP3，在华深北天桥底下摆摊。第一天卖出去两台，高兴得请自己吃了个炒粉。第二天被城管撵，跑丢了一只拖鞋。
后来那批MP3卖了快一个月才出完。算下来赚了四百块。
分钱的时候，赵磊说：“默哥，咱以后肯定能发财。”
那是赵磊第一次叫他“默哥”。
后来他们确实发了点小财。又赔了。又赚。又赔。最后赵磊回了庐陵，他留在了深市。
摩的在富达电子厂门口停下。
陈默下车，回头看了一眼华深北的方向。
那里灯火通明。
他前世走了三年才到那里。这一世，第一天就站在了门口。
【系统提示】
【主线任务进度：在深市立足——进行中】
【支线任务一：进入富达电子厂——90%（等待明正式上工）】
【支线任务二：结识一名华深北商户——80%】
【新增信息碎片：华深北柜台租金（2005年7月）——偏僻位800-1000元/月，黄金位2000元+/月】
【提示：建议宿主继续积累模拟点，关键商业决策前进行推演】
【祝好运。】
陈默收回目光，走进厂门。
赵磊从后面追上来，搭住他的肩膀：“走，去食堂。周晚上有饺子，限量，去晚了就没了。”
两人朝食堂跑去。
身后，华深北的灯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。
像一座江湖。
（第四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