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母亲那里回来后,顾轻表面上一切如常。
凌晨四点半准时出现在场,和沈砚清并排跑步;上午上课,下午训练,晚上加练;回宿舍洗漱,睡觉。子过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按部就班,分毫不差。
但苏棠知道,这台机器出了问题。
“姐妹,你已经连续三天没吃青椒肉丝了,”苏棠端着餐盘坐到顾轻对面,忧心忡忡地看着她,“你现在吃的这是什么?白粥?你连肉都不吃了?”
顾轻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白粥,面无表情:“没胃口。”
“你从你妈那儿回来就没正常吃过饭,”苏棠把自己的鸡腿夹到她碗里,“吃!你必须吃!淘汰赛后天就开始了,你不吃东西哪来的力气?”
顾轻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鸡腿,沉默了两秒,咬了一口。
“谢谢。”
“别谢我,谢鸡腿。”苏棠撑着下巴看着她,“姐妹,你是不是还在担心你妈?”
顾轻嚼着鸡腿,没有说话。
她确实在担心母亲。虽然沈砚清安排的保镖很专业,小区安保也很好,但萧家的势力太大了。她怕有一天醒来,接到的是母亲出事的电话。
除了担心,还有愤怒。
父亲的笔记本、照片、实验记录——那些证据就压在枕头下面,像一团火,每天晚上都烧得她睡不着。她想冲到萧家去质问,想把他们做的事公之于众,想为父亲讨回公道。
但她不能。
她太弱了。
D+级Alpha,在萧家面前,连一只蚂蚁都不如。
“姐妹?”苏棠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你在想什么?眼神好吓人。”
“没什么,”顾轻把最后一口鸡腿吃完,端起粥碗,“我去训练了。”
“你才吃了十分钟——”
但顾轻已经端着餐盘走了。
苏棠看着她的背影,叹了口气,掏出手机给沈砚清发了一条消息:
“沈学长,顾轻最近不太对劲,你多看着她点。”
对面秒回:
“知道。”
下午的训练,顾轻的状态很差。
沈薇教授让她做信息素控制练习——把雪松味压缩成球,在掌心之间移动。这个练习她之前已经做得不错了,但今天,信息素球总是在成形之前就散掉,雪松味在训练馆里到处乱窜。
“停下来,”沈薇控轮椅滑到她面前,皱着眉头,“你今天心不静。”
顾轻垂下眼睛:“对不起。”
“别跟我说对不起,”沈薇的教鞭敲了敲轮椅扶手,“你的信息素在害怕,你知道吗?”
顾轻愣了一下:“信息素……会害怕?”
“当然会,”沈薇说,“信息素是你情绪的放大器。你紧张,它就会躁动;你害怕,它就会失控;你愤怒,它就会暴走。你今天的信息素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,到处乱撞。”
顾轻沉默了。
“事,你爸的事,都是你的事,”沈薇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但你不能让这些事控制你。你要学会控制它们。”
“我该怎么做?”
“先回去休息,”沈薇说,“今天不练了。”
“可是后天就是——”
“你现在的状态,练了也白练,”沈薇打断她,“回去睡一觉,明天再来。”
顾轻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,拿起训练包走了。
晚上,顾轻一个人待在宿舍里。
苏棠去图书馆还书了,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她坐在床上,手里攥着父亲留下的那张照片——年轻的男人站在领奖台上,手里举着冠军奖杯,笑容灿烂而张扬。
爸,我该怎么办?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后颈的腺体忽然开始发热。
不是分化期那种温和的灼热,而是一种剧烈的、爆炸式的、像岩浆喷发一样的滚烫。
顾轻猛地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的信息素正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涌。雪松味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腺体里冲出来,瞬间充满了整个宿舍。
“糟了——”
她想把信息素收回去,但本做不到。那股力量太大了,大到她觉得自己像一片树叶,被洪水卷着走。
雪松味从门缝和窗户飘了出去,弥漫到走廊里,然后是整栋宿舍楼。
走廊里传来惊呼声:“什么味道?!好浓的雪松味!”
“是顾轻!她的信息素又暴走了!”
“快去叫老师!”
顾轻蜷缩在床上,双手抱着膝盖,身体剧烈地发抖。她的意识还在,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。信息素像一头挣脱了缰绳的野马,在她体内横冲直撞,把她的每一神经都烧得生疼。
冷静……冷静下来……
沈教授说过的,心要稳……
但她做不到。
母亲的眼泪,父亲的遗照,萧逸的微笑,陆子衿的嘲讽——所有的画面在她脑子里转,像一台坏掉的投影仪,停不下来。
“顾轻!”
门被撞开了。
苏棠冲了进来,被满屋子的雪松味呛得直咳嗽。她看到蜷缩在床上的顾轻,脸色白得像纸,额头上全是汗,瞳孔里泛着不正常的金色光芒。
“姐妹!你怎么了?!你别吓我!”
“出去……”顾轻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太浓了……你会受伤的……”
苏棠是个Beta,对信息素的抵抗力比Alpha和Omega强,但这么高浓度的雪松味,她也受不了。她的眼睛开始发红,呼吸也变得急促。
但她没有出去。
“我不走!”苏棠冲到床边,抓住顾轻的手,“你撑住!我去找沈砚清!他上次不是帮你稳住过吗?他的信息素能安抚你!”
“别……别找他……”
但苏棠已经跑了出去。
走廊里,苏棠一边跑一边打电话。
“沈学长!你快来!顾轻的信息素暴走了!整栋楼都是雪松味!我一个人搞不定!”
电话那头,沈砚清的声音冷得像冰:“我马上到。”
三分钟后,沈砚清出现在宿舍楼门口。
他是跑过来的,银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白衬衫的扣子系错了一颗,整个人看起来难得的狼狈。但他的眼神很稳,步伐很快,像一颗出膛的。
“她在几楼?”
“四楼!404!”苏棠跟在后面跑,气喘吁吁,“你快上去!我在这里守着,不让别人靠近!”
沈砚清冲上四楼,推开404的门。
雪松味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撞过来,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。但他没有后退,大步走进房间,看到了蜷缩在床上的顾轻。
她的状态比他想象的要糟糕。
整个人缩成一团,双手抱着膝盖,头埋在臂弯里,身体不停地发抖。雪松味从她身上源源不断地涌出来,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。
“顾轻。”沈砚清走到床边,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顾轻抬起头,眼睛里的金色光芒比上次更亮,瞳孔微微涣散,像是认不出他是谁。
“沈……砚清?”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是我,”沈砚清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,“你的信息素在失控,我帮你稳住。”
他说着,释放了自己的信息素。
樱桃甜香从他的腺体里涌出来,和雪松味在空气中碰撞、交融。97.3%的匹配度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——两种信息素像两块磁铁,自然地吸附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。
顾轻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樱桃味的信息素像一只手,轻轻地、慢慢地抚过她躁动的神经。雪松味的暴走开始减缓,像一匹被驯服的野马,渐渐安静下来。
“深呼吸,”沈砚清的声音很低,很稳,“跟着我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顾轻跟着吸。
他呼出来,顾轻跟着呼。
三次之后,顾轻的身体不再发抖了。雪松味的信息素从暴走变成了平缓的流动,像一条终于找到了河道的溪水。
“好了,”沈砚清松开她的手,“没事了。”
但顾轻忽然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。
“别走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沈砚清愣住了。
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顾轻用这种语气说话——不是冷淡,不是坚强,而是……脆弱。
像一块被敲碎的玻璃,露出里面柔软的部分。
“我不走。”沈砚清在床边坐了下来。
两个人就这样坐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顾轻的手握着他的手指,没有松开。
过了好一会儿,顾轻开口了。
“我刚才……想到了我爸。”
沈砚清没有说话,安静地听着。
“我看到他的照片,想到他是怎么死的,想到萧家还在逍遥法外,想到我妈差点被他们伤害……”顾轻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用力,“然后我就控制不住了。”
沈砚清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。”
顾轻转过头看着他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沈砚清的脸上。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冷冷的、淡淡的样子,但他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金色的信息素之光,而是某种更温暖的东西。
“你有苏棠,有沈薇教授,有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有我。”
顾轻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,”沈砚清重复了一遍,“我们可以帮你。”
顾轻看着他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沈砚清别过脸,耳朵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。
“因为……你值得。”
顾轻愣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沈砚清没有看她,但他的手指,轻轻地回握了她的手。
两个人就这样坐着,在月光下,在雪松和樱桃交织的香气里,握着彼此的手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但有些话,已经不需要说了。
苏棠在走廊里守了半个小时,看到沈砚清从房间里出来,连忙迎上去。
“她怎么样了?”
“没事了,”沈砚清说,“睡着了。”
苏棠松了一口气,然后眼睛亮了起来:“沈学长,你刚才在房间里——”
“什么都没发生,”沈砚清打断她,语气平淡,“我只是帮她稳住了信息素。”
苏棠眨了眨眼:“那你为什么耳朵那么红?”
沈砚清伸手摸了摸耳朵,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。
苏棠看着他的背影,捂着嘴偷笑,掏出手机给顾轻发了一条消息:
“姐妹,沈学长刚才走的时候,耳朵红得能滴血。你对他做了什么?”
消息发出去,没有回复。
因为顾轻的手机,此刻正放在枕头旁边,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正在录音的提示——
红色的小圆点,一闪一闪。
那是顾轻在信息素暴走之前不小心按到的。
录音时长:三十七分钟。
顾轻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第一件事是看手机。
她看到那条长达三十七分钟的录音文件,愣了一下,然后点开了。
录音的前五分钟是一片嘈杂——雪松味暴走的声音,她自己的喘息声,苏棠的喊叫声。
然后,是沈砚清的声音。
“你的信息素在失控,我帮你稳住。”
“深呼吸,跟着我。”
“好了,没事了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。录音里只有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。
然后,沈砚清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之前更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:
“别怕,我在。”
顾轻把手机扣在口,闭上了眼睛。
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咚咚,像有人在敲鼓。
“别怕,我在。”
他在。
他一直都在。
她把那段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三遍,然后保存了下来,加密,备份。
不是因为她想听沈砚清的声音。
是因为她想记住,在这个世界上,有一个人,在她最失控的时候,没有逃跑,没有害怕,只是坐在她身边,握着她的手,说——
“别怕,我在。”
早上四点半,场。
顾轻准时出现。
沈砚清已经在那里了,正在做热身,看到她来,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:“今天状态怎么样?”
“很好。”顾轻说。
沈砚清看了她一眼,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逞强。
顾轻迎上他的目光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——很轻很轻,但沈砚清看到了。
“真的很好,”她说,“因为昨天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沈砚清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……什么话?”
“别怕,我在。”
沈砚清的脸“唰”地红了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顾轻,开始做拉伸,动作僵硬得像一个机器人。
“我……我说过吗?我不记得了。”
顾轻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。
“你说了。而且我录下来了。”
沈砚清猛地转过身,眼睛瞪得老大:“你录下来了?!”
“嗯。”
“删掉!”
“不删。”
“顾轻!”
“沈砚清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。
沈砚清先败下阵来,别过脸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:“……随便你。”
然后他转身就跑,速度快得像在逃命。
顾轻看着他的背影,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——不是那种微微弯嘴角的笑,而是真的、露出牙齿的、眼睛弯成月牙的笑。
她追了上去。
晨光中,两个人并排跑在红色的跑道上,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雪松味和樱桃味在空气中交织,甜而不腻,像秋天的风。
跑完最后一圈,沈砚清忽然开口。
“顾轻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从来不笑。”
顾轻想了想:“可能是因为,以前没什么值得笑的事。”
沈砚清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那以后,多笑笑。”
顾轻看着他。
他没有看她,目视前方,表情冷冷的,但耳朵还是红的。
“好。”顾轻说。
沈砚清的嘴角,终于微微弯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而是真的、从心底里冒出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笑。
顾轻看到了。
她没有说破,但她把那个笑容,记在了心里。
和那段录音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