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轻从实验楼回来的那天晚上，几乎一夜没睡。
父亲的笔记本就放在枕头下面，像一团火，隔着布料和棉花，烧得她口发烫。她翻来覆去，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个词——萧家、证据、服务器、密码。
账号：ShenNan_0908。
密码：XueSong0920。
她把这两行字在心里默念了十几遍，确定自己不会忘记之后，才闭上眼睛。
但睡眠没有来。
她想起了父亲写在笔记本上的那段话：“Alpha的强大，不在于信息素有多强，而在于心有多稳。”
心要稳。
不能急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顾轻深吸一口气，把被子拉到下巴，强迫自己入睡。
第二天早上，她是被苏棠的闹钟吵醒的。
“姐妹姐妹姐妹！”苏棠的声音像一挺机关枪，突突突地扫射过来，“快看论坛！萧逸来了！沈砚清的那个未婚夫！他来学校了！”
顾轻猛地坐起来，接过苏棠递来的手机。
论坛首页的置顶帖，标题用金色大字写着——
“萧家继承人萧逸今到访星耀学院，将与未婚夫沈砚清公开会面！”
帖子下面已经跟了几百条回复，热度爆炸。
“萧逸？那个S级的男Alpha？听说长得超级帅！”
“沈砚清的未婚夫啊，人家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，天造地设！”
“那个E级女A可以退散了，真以为97.3%的匹配度能当饭吃？”
“楼上的，人家现在是D+了，不是E级。但跟萧逸比还是差远了。”
苏棠看着顾轻面无表情地刷评论，急得直跺脚：“姐妹，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？”
“说什么？”顾轻把手机还给她，下床穿鞋。
“萧逸来了！他要见沈砚清！你就不担心？”
顾轻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担心什么？
担心沈砚清会跟他走？
担心自己不够格？
担心——
她把鞋穿好，直起身，面无表情地说：“跟我没关系。”
苏棠盯着她看了三秒钟，然后发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：“你迟早要被你的嘴硬害死。”
上午十点，萧逸的车队准时出现在星耀学院的大门口。
三辆黑色轿车，一字排开，车身上印着萧家的族徽——一柄金色的长剑，穿过一朵盛开的玫瑰。车门打开，先下来四个黑衣保镖，然后才是主角。
萧逸从中间那辆车里走出来的时候，周围等着看热闹的学生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身高一米八五左右，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，金丝眼镜，五官温润如玉，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幅画，精致、完美、无懈可击。
“好帅……”有人小声说。
“而且人家是S级Alpha！S级！全国都没几个！”
“沈砚清也太幸福了吧……”
萧逸微笑着朝四周点了点头，然后迈步向校园里走去。他的步伐从容不迫，像是走在自己的领地上。
顾轻站在人群后面，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那个人。
这就是萧逸。
萧家的继承人。
沈砚清的未婚夫。
害死父亲的凶手的家人。
她的手指慢慢攥紧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苏棠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表情：“姐妹，你还好吗？”
“我没事。”顾轻松开手，转身走了。
她不是不想看，是不能看。
再看下去，她怕自己会冲上去。
萧逸被直接带到了学生会的接待室。纪星辰作为学生会主席，负责接待。她坐在萧逸对面，面带标准的社交微笑，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
这个人，看起来完美，但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萧少爷这次来，是为了见沈砚清？”纪星辰问。
萧逸微笑着点了点头：“是的。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，正好路过，来看看他。顺便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推了推眼镜。
“听说有一个女A和他的匹配度很高，我想见见。”
纪星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来了。
“顾轻现在不在，”纪星辰说，“她在训练。”
“训练？”萧逸的笑容不变，“D+级的Alpha，确实需要多训练。”
纪星辰没有接话。
下午两点，萧逸在教学楼门口“偶遇”了沈砚清。
说是偶遇，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偶遇。萧逸的车队停在教学楼门口，他本人站在车旁，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玫瑰，笑容温柔而体面。
沈砚清从教学楼里走出来，看到萧逸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砚清。”萧逸迎上去，把花递给他，“好久不见。”
沈砚清没有接花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他的声音很冷，比平时对顾轻说话还冷。
“来看看你，”萧逸的手悬在半空中，笑容不变，“不行吗？”
周围的学生们举着手机狂拍，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。
“沈砚清怎么不接花啊？好尴尬……”
“可能是害羞吧？”
“害羞什么，你没看他那个表情吗？冷得能结冰。”
沈砚清沉默了两秒，伸手接过了花。
不是因为他想要，是因为他知道，如果不接，明天的论坛头条就是“沈砚清当众拒绝未婚夫，萧家颜面尽失”。他不怕萧家，但他不想连累沈家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，语气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。
萧逸似乎完全不介意他的冷淡，自然地走到他身边，笑着说：“陪我走走吧，好久没逛星耀了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。萧逸一米八五，沈砚清一米八二，身高相仿，外形出众，走在一起确实赏心悦目。
但沈砚清的表情，始终冷得像一块冰。
顾轻在训练馆里做力量训练的时候，苏棠举着手机冲了进来。
“姐妹！你看！”
手机屏幕上，是萧逸和沈砚清并肩走在校园里的照片。照片拍得很好，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两个人身上，像偶像剧的剧照。
顾轻看了一眼，继续做她的卧推。
“你不看？”苏棠把手机怼到她面前。
“看到了。”顾轻推起杠铃，呼吸平稳，“拍得不错。”
“不错？！”苏棠的声音拔高了八度，“你的Alpha被人抢了，你说拍得不错？！”
顾轻放下杠铃，坐起来，看着苏棠。
“他不是我的Alpha。”
苏棠被她的眼神看得愣了一下。
顾轻的表情很平静，但那种平静下面，压着什么东西。苏棠说不清那是什么，但她觉得那东西很沉，沉到顾轻快压不住了。
“姐妹……”苏棠的声音软了下来。
“我没事，”顾轻站起来，走向下一个器械，“继续训练。”
苏棠看着她的背影，张了张嘴，最后什么都没说，默默地举起了手机，继续当她的“战地记者”。
晚上，顾轻一个人在场上跑步。
她没有叫沈砚清，沈砚清也没有来。
场上只有她一个人，脚步声在空旷的夜色中回荡，一下一下，像心跳。
跑了五圈之后，她停下来，撑着膝盖喘气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来一看，是一条消息，发送者是沈砚清：
“今天没去跑步。有事。”
顾轻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，打了两个字回复：
“知道。”
对方秒回了：
“你吃饭了吗？”
顾轻愣了一下。
他问我吃饭了吗？
在这个时间点？
在萧逸来学校的这天？
她回了两个字：
“吃了。”
对面又秒回了：
“吃的什么？”
顾轻想了想，如实回答：
“食堂，青椒肉丝。”
对面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发来一条：
“你每次都吃青椒肉丝。能不能换个菜？营养不均衡。”
顾轻盯着这条消息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在关心我的营养均衡？
在他未婚夫来学校的时候？
她还没来得及回复，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：
“明天早上四点半，场见。”
然后是最后一条：
“别迟到。”
顾轻把手机揣进口袋，重新开始跑步。
月光洒在场上，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说“明天见”。
那说明今天的事，没有影响明天。
她的脚步轻快了一些。
第二天早上四点半，顾轻准时出现在场。
沈砚清已经在那里了，正在做热身，看到她来，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：“今天没迟到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并排跑了起来。
跑了两圈之后，顾轻忍不住问：“昨天萧逸来找你，说了什么？”
沈砚清的脚步没有停顿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：“没说什么。就是‘好久不见’、‘你瘦了’、‘婚期定了’之类的。”
顾轻的心猛地沉了一下：“婚期定了？”
“他定的，不是我，”沈砚清说，“我还没答应。”
顾轻沉默了几秒：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沈砚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，而是忽然加快了速度，超过了顾轻。
“先把你训练好再说，”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，“你现在才D+，离能帮我退婚还差得远。”
顾轻愣了一下，然后追了上去。
“你退婚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沈砚清没有回答。
但他的耳朵，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粉色。
顾轻看着他的耳朵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——
他该不会是想让我帮他退婚吧？
用……男朋友的身份？
她的心跳猛地加速，差点绊倒自己。
“小心。”沈砚清伸手扶了她一把，手指碰到她的手腕，又迅速松开。
“谢谢。”顾轻稳住身体，继续跑。
两个人并排跑着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但空气里，雪松味和樱桃味交织在一起，甜而不腻，像秋天的风。
跑完最后一圈，沈砚清停下来，转过身看着顾轻。
“顾轻。”
“嗯？”
“萧逸的事，我自己会处理，”他说，“你现在的任务是训练，打赢联赛，提升排名。其他的，不用管。”
顾轻看着他，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沈砚清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。
“还有——”
顾轻等着他说话。
“昨天你给我发‘吃了’，我想了一晚上，觉得你是在骗我。”
顾轻愣了一下。
“你昨晚本没去食堂吃饭，因为你在训练馆待到了八点半，食堂那时候已经关门了。你吃的应该是苏棠给你带的面包。”
顾轻：“……”
他怎么知道的？
他难道在监视我？
沈砚清没有解释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顾轻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，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他知道我没吃饭。
他知道我在训练馆待到了八点半。
他想了一晚上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沈砚清，你到底是什么意思？
当天上午，顾轻在训练馆里加练的时候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。
纪星辰。
校花推开训练馆的门，走了进来，玫瑰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，看起来像是来训练的，但她手里拿着的不是训练器材，是一个文件夹。
“顾轻，”她走到顾轻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“有空吗？聊两句。”
顾轻放下哑铃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纪星辰曾经当众质疑她是“Beta冒充的”，在迎新大会上宣读她的“未入流”排名，在体能测试后打出E-评级。她们之间的关系，说不上好。
“什么事？”顾轻问。
纪星辰把文件夹递给她。
“低年级联赛的淘汰赛对阵表，刚刚出来了。你的对手——”
顾轻打开文件夹，看到自己的名字后面，跟着一个名字。
陆子衿。
又是他。
“陆子衿在上次输给你之后，回去疯狂加练，”纪星辰说，“他的状态比之前更强了。而且，他放话说这次要让你‘再也站不起来’。”
顾轻合上文件夹，面无表情：“知道了。”
纪星辰看着她，眼神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。
“你就这个反应？”
“不然呢？哭吗？”
纪星辰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不是那种客套的笑，而是真的被逗笑了。
“有意思，”她说，“我之前说你像Beta，是我看走眼了。你不是Beta，你是块石头——又硬又冷。”
顾轻面无表情：“谢谢夸奖。”
“这不是夸奖，”纪星辰转身走了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，“淘汰赛加油。别输给那个废物。”
门关上了。
苏棠从角落里探出头来，眼睛瞪得像铜铃：“姐妹！纪星辰居然来给你加油了？！她不是最看不起你的吗？！”
顾轻拿起哑铃，继续训练。
“她不是来加油的，”她说，“她是来看我有没有资格当她的对手的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，然后恍然大悟：“所以她是把你当对手了？！”
顾轻没有回答，但她心里清楚——
纪星辰今天来，是在确认一件事：顾轻是否值得她认真对待。
而答案是：值得。
晚上，顾轻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拿出手机，打开和沈砚清的聊天记录。
从第一条“明天早上四点半，场。别迟到”到最后一条“你昨晚本没去食堂吃饭”，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打了几个字，犹豫了很久，按下了发送：
“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饭？”
对面过了三分钟才回复：
“因为训练馆的灯八点半才关，而你从来不会在训练中途去吃饭。”
顾轻盯着这条消息，心跳加速。
他连我训练馆的灯什么时候关都知道？
她又打了一行字：
“你一直在看我？”
这次对面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顾轻以为他睡着了。
然后消息跳了出来：
“嗯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但这一个字，让顾轻整晚都没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