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十分,闹钟还没响,顾轻就醒了。
这是她分化期爆发后的第四天。身体的烧已经退了,后颈的腺体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灼热难耐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感觉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安了家,安静地、沉稳地跳动着。
那是她的信息素,终于不再躲躲藏藏了。
顾轻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,看了一眼对面床上的苏棠。那个Beta睡得像一只冬眠的熊,被子踢到了地上,一只脚挂在床沿外面,嘴巴微微张着,发出均匀的鼾声。
要是告诉她我现在要去训练,她肯定又要骂我“不要命了”。
顾轻把被子捡起来重新盖在苏棠身上,换好运动服,蹑手蹑脚地出了门。
凌晨四点的校园,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洒在空无一人的林荫道上,远处的教学楼和宿舍楼都笼罩在深蓝色的天幕下,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——大概是通宵赶作业的可怜人。
顾轻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,感觉肺里凉丝丝的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她小跑到场,刚踏上跑道,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沈砚清。
男生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运动服,正靠在跑道边的栏杆上做拉伸。月光照在他的银色短发上,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看了顾轻一眼,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:“迟到了两分钟。”
顾轻愣了一下:“你……在等我?”
“没有,”沈砚清别过脸,“我只是刚好这个点来跑步。”
顾轻看了一眼空旷的场——这个点,全校大概只有他们两个会来跑步。
刚好?
她没有拆穿他,默默地开始做热身运动。
两个人并排站着,一个压腿,一个拉肩,谁都不说话,空气里只有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顾轻偷偷瞄了沈砚清一眼。
他的动作很标准,每一个拉伸都做到位,呼吸均匀,表情专注。晨光微曦中,他的侧脸线条净利落,像一幅素描。
长得是真好看。 顾轻在心里默默感叹。就是嘴太硬了。
“看什么?”沈砚清忽然开口,头都没转。
顾轻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:“看你的拉伸动作,学一下。”
沈砚清沉默了两秒,然后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顾轻伸出手。
沈砚清握住她的手腕,把她的手臂拉到某个角度:“肩关节要打开,不然跑久了会酸痛。像这样——”
他的手指微凉,指尖带着一层薄薄的茧——那是长期训练留下的痕迹。顾轻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,隔着薄薄的运动服,传递到她的手腕上。
他的手好大。 顾轻的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个念头。
“听到了吗?”沈砚清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“听到了。”
沈砚清松开手,退后一步,耳尖微微泛红:“……那就自己做一遍。”
顾轻老老实实地照做了一遍。
“还行,”沈砚清点了点头,“开始跑吧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跑了起来。
沈砚清在前,顾轻在后,保持着五米左右的距离。他的配速控制得很好,刚好比顾轻平时的速度快一点点,但又不至于让她跟不上。
顾轻跑了两圈就发现了——他是在刻意压着速度等她。
不是说“刚好这个点来跑步”吗?
她加快脚步,追上了他,和他并排跑。
“你不用等我,”顾轻说,“你跑你的。”
沈砚清看了她一眼:“我没有等你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跑这么慢?”
“我今天的配速就是慢跑。”
顾轻沉默了两秒:“你昨天的配速比这快多了。”
沈砚清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面无表情地加速,很快就把顾轻甩在了后面。
顾轻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嘴硬。
跑了五圈之后,顾轻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。分化期虽然让她的体能有所提升,但底子太差,一时半会儿还追不上来。她的腿开始发酸,肺里像着了火,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。
沈砚清在前面跑着,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,也慢了下来。
两个人之间的距离,始终保持着五米。
顾轻咬着牙,又跑了两圈。
第七圈的时候,她的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她撑住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,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。
沈砚清停了下来,转过身看着她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他说。
“我还能跑——”
“你今天已经跑了七圈,比昨天多了一圈,”沈砚清打断她,“够了。训练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过度训练会适得其反。”
顾轻抬起头看着他。
晨光已经微微亮起,橘红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,照在沈砚清的脸上。他的表情依然冷冷的,但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担心什么。
“……好吧。”顾轻直起身,擦了擦汗,“谢谢你陪我跑。”
沈砚清别过脸:“我没陪你跑,我只是刚好跑完了。”
顾轻没有反驳,但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——她跑了七圈,沈砚清跑了七圈,一分不多,一秒不少。
刚好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向场边的休息区。顾轻一屁股坐在台阶上,感觉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沈砚清站在旁边,拧开一瓶水递给她。
“谢谢。”顾轻接过来,仰头喝了一大口,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运动服上。
沈砚清看了她一眼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出一张递过去。
顾轻接过来擦了擦嘴:“你今天带的东西挺全的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沈砚清把纸巾塞回口袋,“运动的时候带水和纸巾,常识。”
顾轻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场边,一个在台阶上,一个站着,看着天边的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
远处,食堂的灯亮了,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。几只早起的鸟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,声音清脆得像在唱歌。
“顾轻,”沈砚清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沈薇教授给你的任务,一个月从E到C,”他顿了顿,“你知道这有多难吗?”
顾轻点了点头: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?”
顾轻想了想,说:“因为我不想再被人看不起了。”
沈砚清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顾轻以为他已经走了,抬起头才发现他还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她,眼神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那你加油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快步离开,而是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走,像是在等什么人追上来。
顾轻没有追上去。
但她看着他的背影,在心里说了一句:谢谢。
早上七点半,顾轻回到宿舍的时候,苏棠刚醒。
那个Beta顶着一头鸡窝般的乱发,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,看到顾轻一身汗地走进来,愣了一下:“你……去跑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几点去的?”
“四点多。”
苏棠沉默了三秒钟,然后爆发了:“你是不是有病?!你刚从校医院出来没几天!你分化期还没完全结束!你凌晨四点多去跑步?!你不要命了?!”
顾轻面无表情地脱掉湿透的运动服: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没事我有事!”苏棠气得从床上跳下来,赤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,“你要是哪天跑死在场上,我怎么办?谁陪我吃饭?谁听我说话?谁——”
她说到一半,忽然说不下去了,眼眶红红的。
顾轻愣了一下。
她认识苏棠这么久,第一次看到这个没心没肺的Beta露出这种表情。
“苏棠——”
“我不管!”苏棠一屁股坐回床上,把被子蒙在头上,“你去跑吧!跑死了我也不管你!”
顾轻站在床边,看着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走过去,隔着被子拍了拍苏棠的头。
“我不会死的,”她说,“我保证。”
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“哼”。
“而且,”顾轻顿了顿,“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。我不会丢下你的。”
被子动了一下,苏棠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,眼睛还是红的,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:“……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苏棠把被子一掀,跳起来一把抱住顾轻:“那你下次跑步叫上我!我陪你跑!虽然我跑得慢,但我可以骑自行车跟着你!”
顾轻想了想:“你会骑自行车?”
“不会,但我可以学!”
“……你还是走路吧。”
苏棠嘿嘿一笑,抹了一把眼睛:“行!从明天开始,我也四点半起床!我就不信了,我还跑不过你一个女A?”
顾轻看着苏棠那张重新变得阳光灿烂的脸,心里暖暖的。
这个Beta,真的很好。
晚上八点,顾轻准时出现在实验楼顶层。
沈薇教授已经在那里等着了,轮椅停在落地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沓厚厚的训练计划表。
“来了?”沈薇头都没回,“坐。”
顾轻坐了下来。
沈薇控轮椅转过身,灰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:“今天早上跑了七圈?”
顾轻点了点头。
“沈砚清陪你跑的?”
顾轻愣了一下:“……您怎么知道?”
沈薇嗤笑一声:“整个学校凌晨四点半在场跑步的就你们俩,我要是不知道才有鬼。”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,“那小子,平时对谁都爱搭不理的,居然愿意陪你跑步。有意思。”
顾轻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,索性闭嘴。
沈薇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把桌上的训练计划表推到顾轻面前。
“这是我据你的身体数据制定的训练计划,”她说,“周一到周五,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,五点到七点晨练。下午四点到六点力量训练。晚上八点到十点理论课和信息素控制训练。周末休息一天,另一天做恢复性训练。”
顾轻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计划表,沉默了两秒:“……每天训练六个小时?”
“嫌少?”沈薇挑眉,“你要是觉得不够,我可以加到八个小时。”
“不,够了。”顾轻面无表情地把计划表收好,“我会严格执行。”
沈薇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另外,你的饮食也要调整。你太瘦了,肌肉量不足,爆发力上不去。从明天开始,每天吃六顿,每顿都要有蛋白质和碳水。我会让食堂给你开小灶。”
顾轻犹豫了一下:“……我付不起钱。”
“不用你付,”沈薇摆了摆手,“算我借你的,等你以后拿了冠军再还我。”
顾轻看着沈薇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“……谢谢您。”
沈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:“少来这套。你要是完不成任务,我照样把你踢出去。行了,今天先到这里,回去好好休息,明天开始正式训练。”
顾轻站起身,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。
“沈教授。”
“嗯?”
“您的腿……是在比赛里受伤的?”
沈薇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:“问这个嘛?”
“没什么,”顾轻说,“就是觉得,您很厉害。”
沈薇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:“行了,别拍马屁了,滚回去睡觉。”
顾轻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身后,沈薇看着关上的门,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柔软的光。
这孩子,和她爸真像。
回到宿舍的时候,苏棠已经睡了。
顾轻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,躺在床上,拿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有一条未读消息,发送者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——但她知道是谁,因为上次匹配度测试的时候,全班同学的手机号都公开过。
“明天早上四点半,场。别迟到。”
顾轻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她打了两个字回复:
“收到。”
对面秒回了三个字:
“早睡。”
顾轻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。她听着苏棠均匀的呼吸声,感受着体内那股正在慢慢成长的力量,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一个月,从E到C。
我可以的。
但顾轻不知道的是,此时此刻,陆子衿正坐在自己的宿舍里,看着手机上的另一条消息。
“那个女A最近在加练。沈砚清在陪她。”
发信人是陆子衿安在场附近的一个眼线。
陆子衿把手机扔在床上,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笑容。
“加练?行啊,那我就给你加点料。”
他拿起另一部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帮我安排一下。下周的校内联赛,我要给那个女A一个‘惊喜’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什么级别的‘惊喜’?”
陆子衿笑了笑,露出白森森的牙齿。
“让她再也站不起来的那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