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坛前一周，A城广告商会举办了一场行业交流酒会。
这种酒会每个季度一次，名义上是"行业交流"，实际上就是各家公司老板和高管聚在一起吃吃喝喝、交换名片、互相打听。规模不大，一百来人，但几乎涵盖了A城广告传媒圈的核心人物。
苏念薇以云栖传媒策划总监的身份收到了邀请函。
周砚问她去不去。她说去。
"你确定？"周砚推了推眼镜，"陆婉清大概率也会在。上次你在盛华的事在圈子里传过一轮了。"
"我知道。所以我要去。"
周砚没再劝。他只是在苏念薇出门前把一张黑色的名片递给她。名片设计极简——"云栖传媒 苏念薇 策划总监"，下面一行小字是联系方式。纸张的触感很好，有一种低调的厚重感。
"顾总让人做的。"周砚说。"他说名片是脸面，不能糊弄。"
苏念薇把名片放进包里。
酒会在A城万豪酒店的宴会厅举办，晚上七点开始。苏念薇提前半小时到了。她穿了一件黑色的修身西装——新买的，花了她将近一周的薪水，但值。发型从万年不变的低马尾换成了盘发，露出了耳朵和脖子的线条。没有首饰，只在左手腕上戴了一块简单的银色手表。
整个人看起来利落、净、不张扬，但绝不可忽视。
宴会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。苏念薇拿了一杯气泡水站在边上观察了一会儿。她不认识这里大部分人，但她在来之前做了功课——把商会成员名单上的所有人的照片和背景都看了一遍。
第一个跟她搭话的是一家中型广告公司的副总，姓赵，四十出头，胖胖的，说话嗓门大。
"苏总监？云栖传媒？"赵副总接过她的名片看了一眼，"新公司？我好像没怎么听过。"
"刚成立不久，还在起步阶段。"苏念薇笑了笑，不卑不亢。
"做什么方向的？"
"新媒体和品牌咨询。我们的定位是帮传统企业做数字化品牌升级。"
赵副总"哦"了一声，兴趣一般。在他眼里，一家刚成立的小公司不值得花太多时间。但他还是客气地交换了名片，说了句"有机会"就走了。
苏念薇不在意。她今晚的目标不是拿多少名片，而是让人记住云栖传媒这个名字。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，她跟七八个人交换了名片，简短地介绍了云栖的业务方向。大部分人的反应跟赵副总差不多——礼貌但不上心。新公司在这个圈子里就像新生儿，谁都不会认真看你，除非你先做出点什么。
八点左右，宴会厅的人基本到齐了。
苏念薇站在角落喝气泡水的时候，听到了入口处一阵细微的动。
陆婉清到了。
她穿了一条白色的鱼尾裙，发型是精心打理过的浪，耳朵上两枚钻石耳钉在灯光下闪着光。跟在她身后的不是助理，是两个年轻的男性下属，一个拎着她的包，一个拿着她的手机。
排场不大不小，恰到好处地展示了她的身份和地位。
苏念薇没有主动上前。她继续站在角落里，看着陆婉清跟几个企业老板寒暄。陆婉清社交的方式跟她做事的方式一样——优雅、从容、掌控全场。每个跟她说话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微微前倾，像是被她身上的某种气场吸引了。
大约二十分钟后，苏念薇走到自助餐台前拿了一块三文鱼寿司。就在她把寿司送到嘴边的时候，一个声音从侧面传过来。
"小苏？"
苏念薇转过头。
陆婉清端着一杯红酒站在两米外，嘴角挂着那种标志性的、无法判断善意还是恶意的微笑。
"好久不见。"陆婉清走过来，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。"听说你离开盛华了？"
"是的。"
"可惜了，你方案做得挺好的。"陆婉清轻描淡写地说。
苏念薇看着她。这个女人的脸上没有一丝心虚的痕迹——仿佛王莉窃取方案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，仿佛她授意换人的事只是一个正常的商业决策。
"谢谢夸奖。方案确实是我做的。"苏念薇的语气很平，但"我做的"三个字咬得很清楚。
陆婉清的嘴角弯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"听说你现在在一家叫……云栖的公司？"她偏了一下头，像是在回忆。"新公司？"
"对。策划总监。"
"哦？升职了。恭喜。"陆婉清喝了一口红酒。"下周的城市论坛，你好像也在圆桌名单上？"
"是的。"
陆婉清看着她，目光从她的发型到西装到手腕上的银色手表扫了一遍。跟第一次在盛华办公室里的打量一样，但这次苏念薇穿的不再是打毛边的牛仔裤和磨平底的帆布鞋了。
"看来你的新东家对你不错。"陆婉清的声音带着一种微妙的调侃。然后她提高了一点音量——刚好能让周围三四个人听到——
"给一个被盛华开除的策划员这么好的平台，真是大方。"
周围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秒。
几个人假装没听到，但耳朵显然竖了起来。在这个圈子里，"被开除"三个字比任何负面评价都有伤力。陆婉清用最轻巧的方式在最公开的场合给苏念薇打了一个标签。
苏念薇握着气泡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她看着陆婉清的眼睛。那双精心化过妆的眼睛里没有恶意——准确地说，没有需要掩饰的恶意。陆婉清做这种事就像呼吸一样自然，不需要发火也不需要使坏，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说正确的话，就能让一个人在社交场上寸步难行。
苏念薇笑了。
不是苦笑，不是强笑，是一种真正的、从容的笑。
"陆总监说得对，我确实是被开除的。"她的声音不大不小，同样能让周围的人听到。"原因是我在全员大会上用文件修改志和微信聊天记录证明，公司提交给贵司的方案是我的原创作品，被署上了别人的名字。"
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"盛华选择了开除我。不是因为我的工作不合格，而是因为我说了实话。"苏念薇顿了一下，"至于云栖给我平台——好的平台从来不是因为大方，是因为识货。"
陆婉清的表情没有变。但她端红酒杯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——这是苏念薇在研究她的采访视频时注意到的小习惯。每当陆婉清感到被挑战的时候，她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收紧。
"小苏说得好。"陆婉清笑了，"看来下周的论坛应该会很精彩。"
"我也这么觉得。"苏念薇举了举手里的气泡水杯，像是在敬酒。"期待跟陆总监同台。"
两人对视了两秒钟。
然后陆婉清转身走了。她走的时候背影依然优雅从容，像是刚才的交锋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曲。
苏念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，慢慢吐出了一口气。
手心全是汗。
她没有表现出来的紧张全攒在了掌心里。心跳很快，但她的脸上始终保持着那个从容的表情——这是她在镜子前练了三天的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顾深寒。
"我看到了。"
苏念薇往四周看了看。酒会上这么多人，她没有在任何地方看到顾深寒的身影。
"你在这里？"
"不在。有人在。"
有人。他安排了人在酒会上。
苏念薇不知道该觉得安心还是不安。她回了一条："你的人倒是比你先到。"
顾深寒的回复慢了几秒：
"我不喜欢这种场合。但你处理得很好。"
苏念薇盯着"你处理得很好"五个字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很快她意识到自己在笑，然后把嘴角压了回去。
不能笑。不是因为高兴，而是因为在这种场合笑容是有价格的——笑给谁看、什么时候笑、笑多大幅度，都是信号。
她收起手机，重新走进了人群。
论坛还有一周。
而她已经在陆婉清面前立了一个flag——不是那个在盛华低头做方案的小职员了。
她是来打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