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薇在报亭旁边蹲了十五分钟。
十五分钟里她的脑子像一台过热的机器,所有的选项翻来覆去地转。陆婉清的钱不能要——那是把脖子主动递到铡刀下面。方逸辰靠不住。亲戚朋友没有。网贷已经借满。
剩下的只有那个陌生号码。
苏念薇重新看了一遍银行短信。二十万。来自"深蓝咨询有限公司"。法人周砚。
她不认识周砚,也不认识深蓝。但这笔钱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,精准到像是有人算好了她什么时候会山穷水尽。
天台上那个男人。
他知道她姓苏,知道她在盛华,知道陆正邦。他说"陆正邦不是个好人,你比谁都清楚"。
如果那笔钱是他转的,那他为什么要帮她?
苏念薇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不管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,至少到目前为止,他没有伤害她。陌生号码发了三次消息、一张照片,还有二十万块钱。没有威胁,没有要求,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而她母亲的时间已经不多了。
凌晨十二点半,苏念薇做了决定。
她回复了那个陌生号码。只打了两个字:
"够了。"
对方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:
"去交押金。"
苏念薇攥着手机站起来,腿因为蹲太久有点发麻。她活动了一下脚踝,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。末班地铁已经过了,她只能打车。上车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——"去交押金"。三个字,脆利落,不解释、不讨价、不附加条件。
像是一个习惯了做决定的人。
第二天一早,苏念薇到医院交了二十万押金。收费窗口的工作人员看到金额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,苏念薇面无表情地把银行卡递过去。
手术排在了后天。
赵秀兰知道手术的事之后一直拉着苏念薇的手不放。"钱哪来的?你别跟我说是你攒的,你一个月才挣多少。"
"公司有员工互助基金。"苏念薇撒了谎,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佩服。
赵秀兰将信将疑地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——苏念薇不想说的事,谁都问不出来。
手术那天苏念薇请了假。
她从早上七点一直等到下午一点。六个小时里她把医院走廊的地砖数了四遍,喝了三杯自动售货机里的矿泉水,去了两次洗手间。林知夏中午赶过来陪她,带了两个三明治和一壶热茶。
"吃点东西。你再不吃我直接掰开你的嘴灌。"
苏念薇咬了一口三明治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嘴里尝不出什么味道。
"手术费的事怎么解决的?"林知夏压低声音问。
"有人帮了忙。"
"谁?"
"不知道。"
林知夏盯着她看了几秒,认出了她脸上那种"别再问了"的表情,识趣地没有追问。
下午一点二十分,手术室的门开了。
主刀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。苏念薇看到他嘴角的弧度时,膝盖软了一下——是向上的。
"手术顺利。病灶切除净了,没有扩散。后续观察几天,没问题的话就可以转普通病房。"
苏念薇说了声"谢谢",然后转过身,面对着走廊的墙壁,闭上了眼睛。
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林知夏从后面抱住她,什么都没说,只是拍了拍她的背。
赵秀兰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还在中。苏念薇握着母亲的手,看着心电监护仪上平稳的曲线,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波浪线。
晚上八点,苏念薇从医院出来。七月的夜晚闷得像一口锅,路灯发出昏黄的光,蛾子在灯罩周围转圈。
她站在医院门口,掏出手机。
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消息:
"我妈手术成功了。谢谢你。这笔钱我会还的。"
三分钟后,回复来了。
"不急。先把你妈照顾好。"
苏念薇看着这行字,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这个陌生人的语气不像是在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——太自然了,自然得像是在处理一件他分内的事。
她犹豫了一下,又打了一行字:
"你是谁?"
这次等了比较久。大概五分钟。
回复只有一行:
"想知道的话,周五下午两点,A城金融中心顾氏大厦一楼,蓝山咖啡厅。"
顾氏大厦。
苏念薇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。A城金融中心最高的那栋楼,六十八层,是顾氏集团的总部。顾氏集团——A城排名前三的商业帝国,涉及金融、地产、科技、,掌门人叫顾深寒。
顾深寒。
这个名字她在财经新闻上见过。年轻的集团少主,低调到几乎没有公开照片,只知道三十岁不到就接管了整个家族的生意。商业圈里的评价两极分化——有人说他是天才,有人说他冷血。
顾氏大厦的咖啡厅。不是什么隐蔽的地方,反而是一个极其公开的场所。约在这种地方见面,要么是对方非常自信不怕被人看到,要么是在告诉她——我没有恶意,光明正大。
苏念薇盯着手机屏幕想了很久。
去还是不去?
她欠了人家二十万。不管对方是谁、目的是什么,这笔账她都得面对。与其躲着猜来猜去,不如见一面搞清楚。
况且——
她又想起了天台上那个男人。深棕色的眼睛,疏懒的姿态,说话时不带感情但每个字都精准到位。
"你比谁都清楚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同情,不是好奇,更像是……一种认同。一种"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因为我也经历过"的认同。
他说过他妈妈。
"见过一个。我妈。"
苏念薇回到出租屋,在床上躺了很久。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,像一只变形的蝴蝶。她盯着那只蝴蝶,脑子里把所有线索串了一遍。
天台上的男人。深蓝。陌生号码。顾氏大厦。
如果天台上的男人就是顾氏集团的人——甚至就是顾深寒本人——
那他为什么要帮她?
一个A城排名前三的商业帝国的掌门人,为什么要关注一个月薪六千的小职员?
除非,他们之间有一个共同的敌人。
陆正邦。
苏念薇忽然坐了起来。
她记得看过一篇很老的财经报道,说顾氏集团和陆氏地产曾经是伙伴,后来因为某个翻了脸,从盟友变成了死对头。具体细节报道里没写,但用了一个词——"反目成仇"。
如果顾深寒跟陆正邦有仇——
如果天台上那个男人真的是顾深寒——
那他帮她的原因就说得通了。
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。
但苏念薇不需要朋友。她需要的是答案。
她拿起手机,回了最后一条消息:
"周五见。"
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闭上了眼睛。窗外传来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,像一条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河。
她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话,只有自己听得见:
"爸,我在想办法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