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选文学

第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31

笔记本里的内容比苏念薇预想的复杂得多。

苏建国的字迹从第六页开始就像失控一样,越写越急。有些地方甚至涂改了好几遍,黑色墨迹盖着黑色墨迹,像一团团凝固的焦虑。苏念薇花了整整一个通宵才把前二十页勉强辨认出来。

内容是流水账式的记录,但不是普通的工作笔记。

苏建国记的是一组数字——工程款项的出入账。每一笔都标注了期、金额、流向,有些还附带了简短的备注。比如"2019.3.12,380万,转至海天建材,LZB安排"。LZB——陆正邦。

但让苏念薇真正心跳加速的,是那些标注了"SMB"的条目。

整本笔记本里,SMB出现了十一次。每次都与一笔金额不小的转账有关,而且这些转账的去向不是公司账户,是个人账户。苏建国在其中一条旁边用红笔写了四个字:"去向不明。"

这些钱去了哪里?SMB到底是谁?

苏念薇把所有跟SMB相关的条目抄在一张纸上,反复看了三遍。这些数字加在一起是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数额——超过两千万。

两千万,通过一个叫SMB的人,流向了不知道什么地方。

而她的父亲显然发现了这件事,记录了下来,然后——

然后死了。

苏念薇合上笔记本,靠在林知夏甜品店的椅子上,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。

接下来的几天,她白天在公司对接陆氏,晚上回出租屋继续研究笔记本。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不足四个小时,黑眼圈浓得像画上去的。

周四下午,她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的时候,屏幕上的字突然变成了模糊的色块。她揉了揉眼睛,发现眼前在冒金星。

不行了。需要透口气。

盛华广告的办公楼有二十五层,天台在最顶上,平时锁着门,但苏念薇知道门锁坏了——她上个月发现的。那之后天台就成了她偶尔喘口气的地方。

她推开铁门走出去。

七月的傍晚,太阳已经落到了城市的轮廓线下面,天空是一种浓稠的橘红色,像打翻了一罐颜料。风很大,呼呼地灌进来,把她松散的马尾吹得到处飘。

苏念薇走到天台边缘的护栏前,双手撑在栏杆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空气里有灰尘、尾气和远处某个小吃摊的油烟味。

她低下头看着二十五层楼下面的街道,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,行人小得像蚂蚁。她没有恐高症,但站在这个高度还是有一种微妙的眩晕感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。

眼眶忽然烫了起来。

苏念薇咬住下唇。她不想哭。从父亲去世那天起她就告诉自己不能哭,哭有什么用?哭能让陆正邦坐牢吗?哭能让母亲的病好起来吗?哭能让方逸辰变回那个在雨天给她撑伞的男孩吗?

都不能。

但眼泪不听她的。

它们从眼眶里涌出来,被风一吹就变凉了,在脸颊上拉出两道冰凉的痕迹。苏念薇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,像一棵在大风里弯了腰的小树。

她哭了大概三分钟。

然后她听到了身后的声音。

"你挡了我的路。"

苏念薇猛地转过身,下意识抬手擦了一把脸。

一个男人站在天台的另一边,靠在空调外机的侧面,手里夹着一没点着的烟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,没系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

逆光中看不太清他的脸,但苏念薇注意到了两件事:第一,他很高,目测至少一米八五;第二,他靠在那里的姿态带着一种疏懒的松弛感,像是在自己家阳台上晒太阳。

"什么路?"苏念薇皱了下眉,声音有点哑——刚哭过的后遗症。

"风的路。"男人扬了扬手里那没点着的烟,"你站在那个位置,风被你挡了,我这边打不着火。"

苏念薇愣了一秒,然后意识到——这个人是来天台抽烟的,而她正好站在了风口上。

"对不起。"她往旁边挪了两步。

男人走到她刚才站的位置,侧过身挡住风,掏出打火机点了烟。火光在傍晚的光线里跳了两下,照亮了他的半张脸。

苏念薇看清了他的长相。

轮廓很深,眉骨和鼻梁像是用刀刻出来的。眼睛是深棕色的,不大,但目光有一种沉静的力度,像是一口很深的井——你看不到底,但知道底下有东西。下颌线条利落,嘴唇抿着的时候带着一点薄情的味道。

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觉得温暖的长相。但很难移开视线。

他吸了一口烟,吐出一缕白色的烟雾。烟雾被风扯散了,消失在暮色里。

"哭完了?"他忽然问。语气里没有关心,也没有嘲讽,只是单纯的确认,像在问"雨停了没"。

苏念薇的脸热了一下。她刚才哭的时候以为天台上只有她一个人。

"我没哭。"

"行,你没哭。"男人没有拆穿,又吸了一口烟。"眼睛红的是充血,鼻头红的是过敏。"

苏念薇没说话。
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在他们之间穿过去,把烟味吹到了苏念薇闻不到的地方。

"你是盛华的?"男人忽然问。

"你呢?"苏念薇反问。她不认识这个人,盛华公司上上下下的人她基本上都见过,没有这号人。

"路过。"

"路过路到天台上来了?"

男人看了她一眼,嘴角似乎动了一下——不确定是不是在笑。"门锁坏了。"

倒是个实话。
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,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灰蓝色,远处的写字楼开始亮灯。

"你是遇到了什么事。"男人把烟掐灭了,夹在手指间没有扔。不是疑问句,是肯定句。

苏念薇没回答。

"但你不像是要跳楼的。"他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,"跳楼的人不会在护栏这边哭,会翻到那边去。"

"你见过很多要跳楼的人?"苏念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陌生人聊这些。也许是因为太累了,也许是因为在一个认识她的人都不在场的地方,说话的成本变得很低。

"见过一个。"男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。"我妈。"

苏念薇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
她张嘴想说"对不起",但男人已经转过了身,把烟头丢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。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挺直,像一棵独自站在悬崖边上的树。

"走了。"他说。

"等一下。"苏念薇不知道哪来的冲动叫住了他。"你到底是谁?"

男人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在暮色的光线里,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忽然变得很认真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
"你姓苏?"

苏念薇的心瞬间悬了起来。"你怎么知道?"

"你的工牌。"他指了指她挂在脖子上的工作牌,"盛华广告,策划部,苏念薇。"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牌,松了口气。虚惊一场。

"苏念薇。"男人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,"哪个念,哪个薇?"

"想念的念,蔷薇的薇。"

他点了点头,像是确认了什么。

"苏念薇,"他走到天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背对着她说了最后一句话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——

"陆正邦不是个好人。你比谁都清楚。"

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
苏念薇站在原地,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。

他知道。

这个人知道她和陆正邦的关系。

他不是"路过"。他是——

苏念薇冲到天台门口拉开铁门,走廊里空荡荡的,连电梯的指示灯都没有动。那个男人消失得无声无息,像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
只有空气里残留着一缕很淡的烟草味。

苏念薇靠在走廊的墙壁上,大口喘气。手机屏幕亮了——还是那个陌生号码。

但这次不是微信。是一张照片。

照片拍的是今天傍晚的天台。苏念薇站在护栏前,身后是橘红色的晚霞。

而照片的角度,不是从天台上拍的。

是从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里拍的。

字号 / 行高
主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