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是凌晨两点打来的。
苏念薇从浅眠中被震醒,看到屏幕上"市第二人民医院"几个字时,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坐起来。
"苏念薇女士吗?您母亲赵秀兰的病情出现了变化,请您尽快到医院来。"
护士的声音平淡而克制,像念课文一样。但苏念薇听出了那种语调背后的潜台词——"尽快"两个字意味着情况不好。
她穿着睡衣就冲出了门。
出租屋到市二院打车要四十分钟。苏念薇坐在后座上,指甲一直在掐大腿,一下一下的,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手机攥在手里,屏幕上还停着那张天台照片——她没来得及想那个陌生号码的事,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母亲的病情占满了。
赵秀兰的病是慢性阻塞性肺疾病,简称慢阻肺。查出来有两年了,一直在吃药控制。医生说过只要按时服药、定期复查,短期内不会有太大问题。但赵秀兰总是偷偷减药——她嫌药贵,一盒进口药两百多块,她心疼女儿的钱。
苏念薇说过多少次"妈你别省药钱",赵秀兰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,转头就把一天三次改成一天两次、一天两次改成一天一次。
等苏念薇到了医院急诊,赵秀兰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。
走廊里的灯还是那种惨白的颜色,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里,酸得刺眼。苏念薇站在抢救室门口,透过门上的小窗户看到母亲躺在里面,脸上罩着氧气面罩,口剧烈地起伏着。心电监护仪的数字在跳,她看不懂那些数字,但屏幕上反复闪烁的红色警报不需要专业知识也能理解。
"家属是吧?"一个年轻的值班医生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叠检查单。他的白大褂上沾着不知道是咖啡还是碘伏的褐色斑点,眼底的黑眼圈比苏念薇还重。
"赵秀兰的女儿。"
医生把检查单翻到最后一页。"患者慢阻肺急性加重,合并右下肺感染,目前血氧饱和度偏低。我们正在上无创呼吸机和抗感染治疗,但效果不理想。"
"不理想是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保守治疗可能不够。"医生看了她一眼,那种目光苏念薇很熟悉——是医生在传达坏消息之前的那种犹豫。"CT显示右下肺有一个比较大的病灶,结合之前的病史,我们建议做一个肺段切除手术。"
手术。
苏念薇的脑子嗡了一下。"手术……风险大吗?"
"微创手术,成功率比较高。但患者年龄和基础病情在那里,术前评估、术后恢复都需要时间。主要的问题是——"他停了一下,"费用方面,手术加住院观察加后续康复,总花费大概在十五到二十万之间。"
十五到二十万。
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从天上砸下来。
苏念薇张了张嘴,发现喉咙是的。"医保能报多少?"
"报销比例大概百分之六十左右,但自费部分也不少。而且手术前需要先交一笔押金。"
"多少?"
"二十万。押金交了才能排手术。"
苏念薇靠在走廊的墙壁上。墙壁是凉的,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衣渗到脊背上。
二十万。
她现在的银行卡余额是三千七百块。上个月发的薪水交完房租和上个月的医药费之后,就剩这么多。她没有存款——父亲的债虽然判决后不需要她偿还,但搬家、母亲住院、常开销已经把她这两年攒的那点钱全部掏空了。
她没有房、没有车、没有任何可以抵押的东西。信用卡的额度只有两万。
二十万。她上哪去弄二十万?
"医生,能不能先做手术,费用分期付?"
医生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。"医院规定,手术押金交齐后才能排期。你可以先跟住院部的收费窗口沟通一下。"
苏念薇点了点头。她发现自己的膝盖在抖。不是因为冷——七月份的夜晚闷热得像蒸笼。是身体在替她表达她不允许自己表达的情绪。
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,掏出手机。
凌晨三点十五分。
她翻开通讯录。
第一个想到的是林知夏。但林知夏的甜品店刚开了半年,还在回本阶段,她能借出来的钱撑死一两万。
第二个想到的是以前的大学同学。但苏家出事之后,那些人跟她断得净净。现在忽然开口借钱,别说二十万,两千块都未必借得到。
第三个——
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。
方逸辰。
他是陆氏的设计总监,年薪应该不低。而且他主动找她说过"对不起",主动给她线索,主动请她喝咖啡——如果这些不全是演戏,那他至少还有一丝愧疚。
愧疚可以换钱吗?
苏念薇盯着方逸辰的名字看了整整一分钟。
然后她退出了通讯录,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。
不行。
不是不想借,是不能借。找方逸辰借钱等于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他,暴露给陆家。她不知道方逸辰有多少话会转头就告诉陆婉清,也不知道陆正邦会不会利用她母亲的病做文章。
她不能给任何人这个把柄。
但手术不能等。
苏念薇回到抢救室门口,透过小窗户看着母亲。赵秀兰似乎睡着了,或者是被镇静剂压住了。氧气面罩下面的脸瘦得颧骨突出,嘴唇发紫,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。
三年前父亲走的时候,苏念薇告诉自己:不管怎样,妈还在,家就还在。
现在母亲也要被夺走了吗?
她蹲在抢救室门口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不会。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。
凌晨五点,苏念薇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,给林知夏发了条微信:"借我一万五,月底还。"林知夏秒回:"你几点要?我六点去ATM。"没有多问一个字。
第二,打开手机里所有的网贷APP——花呗、借呗、微粒贷、京东白条。额度加在一起能凑出大概五万。利息高得离谱,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第三,她打了一个电话,打给盛华广告的人事部。
"我申请预支三个月的薪水。家里有急事。"
人事的回答是模板式的:"公司没有预支薪水的先例,但你可以申请紧急借款,需要部门经理签字。"
部门经理。王莉。
苏念薇闭了一下眼。向王莉低头是她最不想做的事,但现在不是讲尊严的时候。
早上八点半,她在公司门口截住了刚到的王莉。
"王姐,我妈住院了,急需用钱。公司的紧急借款能不能帮我签一下?"
王莉看着她的样子——一夜没睡的黑眼圈,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,头发乱成一团——皱了下眉。
"你这个样子来上班?"
"方案我没耽误,昨天的修改版已经发了。"
王莉叹了口气。"借款额度最多两万,而且要从后面的薪水里扣。你确定要借?"
"确定。"
王莉签了字。
一万五加五万加两万,一共八万五。
距离二十万的押金还差十一万五。
苏念薇坐在工位上,盯着计算器上的数字,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越来越窄的通道里,前面是墙,后面是火,头顶在往下压。
她还能从哪里弄到十一万五?
卖血?卖肾?去天桥上跪着要饭?
荒诞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。她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,但胡思乱想好歹能让大脑转起来,总比瘫在椅子上发呆强。
"苏策划?"
孙浩然站在她工位旁边,手里拿着一摞打印材料。"陆总监那边催执行排期表了,今天下班前要。"
苏念薇看着他,用了两秒钟让自己的大脑从"怎么凑十一万五"切换到"执行排期表"。
"好。下班前给您。"
孙浩然走了。苏念薇打开排期表的文件,手指搭在键盘上。
屏幕上的字在晃。
她使劲眨了两下眼,把焦点拉回来。排期表。期。节点。每一个格子都需要填数字。
她开始填。
填到第三行的时候,手机又响了。
不是陌生号码。是医院。
"苏女士,您母亲的情况暂时稳定了,但建议尽快安排手术。拖得越久,感染扩散的风险越大。"
"我知道。我在筹钱。"
"需要的话可以联系我们医院的社工部,他们有一些大病救助的渠道。"
"好,谢谢。"
挂了电话,苏念薇盯着屏幕上的排期表发了一会儿呆。
大病救助。她去查了。审核周期最快也要两到三个月。
她没有两三个月。
下午五点,苏念薇把排期表发给了孙浩然,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。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没睡了,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看。
一条短信,来自她的银行。
"尊敬的客户,您的账户于17:03收到转账200,000.00元,余额203,700.00元。"
苏念薇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她又看了一遍。二十万。整整二十万。
她颤抖着打开银行APP,点进交易明细。转账来源显示的是一个公司账户——
"深蓝咨询有限公司。"
苏念薇不认识这家公司。
她不认识任何一个有能力在下午五点随手转二十万的人。
或者——她认识一个。
天台上那个男人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来:"陆正邦不是个好人。你比谁都清楚。"
是他?
苏念薇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
这笔钱,她能收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