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晚上九点，苏念薇出现在林知夏的甜品店。
"夏里"已经打烊了，卷帘门拉下了一半。苏念薇弯腰钻进去的时候闻到了黄油和油的香味——林知夏在后厨烤蛋糕。
"来了？坐，我马上好。"林知夏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，夹杂着烤箱"嗡嗡"的声响。
苏念薇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。这个位置她坐过无数次了——从出租屋搬过来的第一天、父亲周年祭的那天、被盛华开除的那天。每次她最难的时候，最后都会出现在这张椅子上。
五分钟后林知夏端着两块刚出炉的巴斯克蛋糕走出来，在对面坐下。
"尝尝，新配方。"
苏念薇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。表面焦脆，内里绵密，入口有一股微微的焦糖苦味，然后是浓郁的芝士甜。
"好吃。"
"那当然。为了这个配方我试了十二次。"林知夏往后一靠，双手枕在脑后。"行了，你不是来吃蛋糕的。说吧，什么事。"
苏念薇把蛋糕放下，从包里掏出她的笔记本——不是苏建国的那本，是她自己的——翻到她这几天整理的信息汇总页。
"帮我理一理。我一个人想不清楚了。"
林知夏坐直了身子。她知道苏念薇说"想不清楚"的时候意味着事情已经复杂到了一定程度。
苏念薇开始梳理。
"目前的局面是这样的。"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关系图。"最中间是陆正邦。他用伪造的证据害死了我爸，还可能跟一桩洗钱案有关。洗钱案涉及一个代号叫SMB的人，目前不知道是谁。"
"我爸在生前留了一个笔记本，记录了一些资金流水和SMB的信息。笔记本现在在你这里的保险柜里。"
林知夏点了点头。
"方逸辰在陆氏内部发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叫SJ-2019，里面有一个子文件夹的名字是SMB的拼音缩写。他还给了我一个地址——陆氏大厦B座17楼1709室——据说是陆正邦的私人文件室。"
"然后是顾深寒。"苏念薇在图上画了另一个圈。"顾氏集团的少主。他妈妈2015年被陆正邦用同样的手段陷害后自。他查了陆正邦很多年，也一直在找SMB。他给我开了一家公司叫云栖传媒，下个月的城市论坛上我要代表云栖跟陆婉清同台。"
林知夏听得皱起了眉头。"等等，这个顾深寒给你开公司、给你转二十万、还帮你安排工作——他图什么？"
"他说我们有共同的敌人。"
"你信吗？"
苏念薇想了想。"我信他想对付陆正邦。至于其他的……他是一个很难看透的人。"
她犹豫了一下，没有提评估报告的事。那份报告、那个被涂掉的字——这些东西她还没想好怎么消化，不想拿出来跟别人讨论。
林知夏用叉子在蛋糕上划了两道。"你跟我说实话，你对这个顾深寒是什么感觉？"
"什么感觉？"
"别装。我认识你十年了。你说一个人'难看透'的时候，要么是讨厌他，要么是在意他。你不讨厌他。"
苏念薇没说话。
林知夏叹了口气。"念薇，我不反对你跟他。但你要分清楚——你是因为需要他的资源才靠近他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方逸辰的教训还不够吗？"
"够了。"苏念薇的声音很平静。"所以我才要跟你理清楚。感情是感情，利益是利益。现在不是谈感情的时候。"
"好。"林知夏收起了八卦的表情，认真了起来。"那我帮你理。你现在面对的问题是什么？"
"两个。第一，论坛上怎么一炮打响。第二，怎么找到SMB的真实身份。"
"第一个问题我帮不了你，那是你的专业。"林知夏说。"第二个——SMB的缩写你查过吗？"
"查了。把我爸认识的所有人过了一遍，没有一个名字的缩写是SMB。"
"那有没有可能不是名字缩写？是公司名？机构名？代号？"
苏念薇愣了一下。她一直默认SMB是人名的拼音首字母，但林知夏说得对——也有可能是别的。
"我爸笔记本里SMB对应的都是个人账户的转账记录。应该是一个人。"
"个人账户也可能是化名开的。"林知夏想了想。"换个思路。你不是说笔记本里SMB出现了十一次吗？这个人经手了两千多万的资金。在你爸出事的那个年代，A城能作这么大金额的人不会太多。如果我是这个人，我一定在金融或者财务相关的行业。"
苏念薇点头。"你说得有道理。"
"而且——"林知夏忽然停住了。她的表情变了一下，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"怎么了？"
林知夏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，翻了翻一个本子。那是她记常客偏好的小册子——谁爱吃什么口味、谁的忌口是什么。
"你知道我店里有个常客，每周五下午都来买两块提拉米苏吧？"
"你说的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？"
"对。他姓孟，叫孟德胜。是陆氏地产的财务经理。"
苏念薇的注意力瞬间集中了。
"他怎么来你店里的？"
"就是路过发现的。他家住这附近。人挺好的，就是话多，尤其是喝了酒之后。"林知夏翻到本子的某一页，指了指。"上个月有一次他下班后来买蛋糕，身上一股酒味。我就随便跟他聊了几句。他可能是喝多了，抱怨了不少公司的事。"
"说了什么？"
林知夏放下本子，压低了声音。
"他原话我记不太清了。大意是——陆氏的账目很复杂，明面上一套，底下还有一套。他说'公司有两本账'，让他头疼。"
两本账。
苏念薇的手指攥紧了笔。
两本账意味着陆氏存在账外资金运作。一本给审计和税务看，另一本记录真实的资金流向——包括那些不能见光的钱。
比如洗钱的钱。
"他还说了什么？"
"就这些。后来他可能意识到说多了，赶紧走了。之后再来就没提过。"
苏念薇快速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信息。"孟德胜，陆氏财务经理。"
"念薇，你不会想去找他吧？"林知夏有些担忧。"他是陆氏的人——"
"我不会直接找他。但这条线很重要。"苏念薇合上笔记本。"如果陆氏真的有两本账，那第二本账里很可能就有SMB的线索。而且——这也是陆正邦的致命弱点。真正能让他坐牢的不是当年害我爸的事，是他这些年一直在做的非法资金作。"
林知夏看着她。
"念薇，我有时候觉得你变了。"
"怎么变了？"
"以前你像一杯水——安静的、透明的、谁都能看透的水。现在你更像……"林知夏想了想，"一把刀。安静的、藏在鞘里的刀。"
苏念薇垂下眼帘。
"是这个世界先拔的刀。"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甜品店外面的巷子里传来夜市收摊的声音，铁架子碰撞的叮叮当当混着远处的人声。
"好了好了，不说这些了。"林知夏拍了拍桌子，重新恢复了大大咧咧的样子。"吃蛋糕！你那块还没吃完呢。我跟你说，这个新配方我准备下周就上架，你得给我当第一个试吃员。"
苏念薇笑了一下，重新拿起叉子。
蛋糕还是好吃的。焦糖的苦和芝士的甜混在一起，像是某种隐喻。
她吃完了那块蛋糕，跟林知夏又聊了一会儿闲天——甜品店的新品计划、林知夏最近看的综艺、楼下那只总是来偷吃的橘猫。普普通通的常。
走的时候苏念薇在门口站了一下。
"夏夏。"
"嗯？"
"谢谢你。"
林知夏笑嘻嘻地挥了挥手。"谢什么。你欠我的那一万五别忘了就行。"
苏念薇走进夜色里。巷子口的路灯坏了一盏，光线明暗交替。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把今晚的信息整理了一遍。
孟德胜。陆氏的财务经理。两本账。
这是一条通往陆正邦秘密的新路。
而下个月的论坛，是她踏上这条路的第一步。
她掏出手机，给顾深寒发了一条消息：
"陆氏有两本账。你知道吗？"
回复来得出奇地快：
"知道。但缺证据。你有线索了？"
苏念薇打了两个字：
"也许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