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业的第一天,苏念薇列了一份投递清单。
A城排名前二十的广告公司、传媒公司、公关公司,能投的全投了。简历改了三版,把盛华的工作经历尽量写得漂亮——独立盘品牌升级、客户包括TOP级地产公司、擅长社媒传播策划。每一条都是真的,只是省略了"被领导窃取创意后开除"的部分。
结果出乎意料。
前三天,二十份简历投出去,回复了八家。其中五家约了电话面试,三家直接邀请线下面谈。苏念薇觉得进展还不错——她有能力,有作品,A城的广告行业虽然不大但也不算小,总能找到位置。
然后事情变了。
第四天,原本约好电话面试的五家公司,有四家取消了。给的理由五花八门——"岗位暂停招聘""内部有调整""目前不太匹配"。只有一家真正面试了,聊了四十分钟,对方对她的能力表示认可,说"回去等通知"。
通知没有等来。
第五天,苏念薇给那家公司打了回访电话。HR的态度比面试时冷了不止一个档次:"苏小姐,非常抱歉,经过综合考虑,您暂时不太适合我们的团队。"
"方便问一下具体原因吗?"
"呃……综合考虑。"
综合考虑。这四个字苏念薇这辈子听得够多了。
第六天,线下面谈的三家公司也全部变卦。其中一家甚至在她到了公司楼下之后才打电话说"今天的面试取消了"。
苏念薇站在那栋写字楼的门口,举着手机,听到"嘟嘟嘟"的挂断声,在正午的太阳下站了整整三分钟。
她不是傻子。
八家公司,原本都有意向,然后在三天之内全部反悔。这不是巧合,这是有人打了招呼。
陆婉清。
或者说,陆氏。
A城的广告行业圈子不大。陆氏地产是行业内数一数二的甲方大客户,每年撒出去的广告预算上亿。没有哪家广告公司愿意为了一个无名小卒得罪这棵摇钱树。陆婉清甚至不需要明说——只要让人事部的人在行业群里提一句"苏念薇在盛华跟甲方起了冲突",就足以让所有公司对她避之不及。
这就叫行业封。
没有红头文件,没有黑名单,只有一个圈子里心照不宣的名字和一句谁都不会承认说过的话。
第七天,下了暴雨。
七月的暴雨来得凶,天空像被撕了个口子。苏念薇出门的时候忘了带伞——准确地说是她压没带。出租屋的那把伞两周前在地铁上弄丢了,她还没来得及买新的。
她从出租屋走到最近的地铁站,全身湿透。T恤贴在身上,头发滴着水。地铁里的空调冷得她直哆嗦,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她要去的地方是A城西边的一个产业园。那里有几家小型传媒工作室,规模不大,可能还没被陆氏的影响力覆盖到。
到了之后她挨家挨户地走。
第一家,前台看了她的简历说"我们暂时不招人"。第二家连前台都没见到,门锁着。第三家的老板亲自接待了她,聊了二十分钟,聊到一半接了个电话,回来之后脸色就变了。
"苏小姐,不好意思,我们目前的业务方向可能跟你的经验不太匹配。"
又是"不匹配"。
苏念薇走出那家公司的时候,雨更大了。路面上积了一层水,汽车开过去溅起半人高的水花。她站在路边等公交,鞋子里全是水,每走一步都发出"咕叽咕叽"的声音。
公交站台的棚子有一半是漏的,雨水顺着破损的边缘往下淌,正好滴在她的肩膀上。她往旁边挪了挪,挪不开——旁边也在漏。
一个拖着行李箱的中年男人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,看了她一眼,摇了摇头,打着伞走了。
苏念薇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帆布鞋。鞋面上的污渍被雨水泡开了,变成了一块一块的灰色印记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一年前她从这双鞋开始,走进盛华广告的大门。一年后她又穿着这双鞋,站在暴雨里的公交站台上,兜里的钱比一年前还少。
父亲的笔记本、方逸辰的线索、顾深寒的二十万、陆正邦的私人档案室——所有这些听起来惊心动魄的东西,在此刻都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。她连自己的下一顿饭都快吃不起了,哪还有资格去查什么真相、搞什么复仇。
手机响了。
不是闹铃,是一封邮件的提示音。
苏念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屏幕上有雨水,她用袖子擦了一下,差点没拿住。
邮件的标题是:
**"面试邀请——云栖传媒·策划总监岗"**
苏念薇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她把手机凑近眼前又看了一遍。确实是"策划总监"。不是策划专员,不是策划助理,是总监。
她没有投过这家公司。
邮件内容很简洁:
"苏念薇女士您好,我司从行业渠道了解到您的专业背景,对您的能力非常认可。现诚邀您参加我司策划总监岗位的面试。时间:本周五下午两点。地点:A城高新区创智路100号,云栖传媒有限公司。请携带个人简历和作品集。如有疑问请致电以下号码。"
落款:云栖传媒人力资源部。
苏念薇盯着"云栖传媒"四个字。她在A城广告圈混了一年多,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她打开浏览器搜索。
"云栖传媒有限公司",注册地在A城高新区,成立时间——一个月前。
一个月前。
法人代表:周砚。
苏念薇的手指一顿。
周砚。
深蓝咨询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也叫周砚。给她转二十万的那家公司。
这不是巧合。
云栖传媒是顾深寒的。
苏念薇站在漏雨的公交站台上,雨水从头顶的破洞滴下来,正好落在手机屏幕上,打湿了"周砚"两个字。
他为她开了一家公司。
不——准确地说,他布了一个局。先给她二十万解燃眉之急,再在她被行业封、走投无路的时候递上一个机会。每一步都精准到位,像是提前算好了她的每一个处境。
苏念薇应该害怕的。被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周的人算计得明明白白,换谁都会害怕。
但她发现自己并不害怕。
因为在所有的"算计"里面,她没有感受到恶意。顾深寒给她钱的时候没有附加条件,给她线索的时候没有要求回报,甚至在说"来我这里"的时候,语气里也没有那种施恩者常有的优越感。
他只是在做一件事——把她放到一个能够发挥的位置上。
至于为什么,苏念薇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顾深寒需要一个人帮他对付陆正邦。不是一个棋子,而是一个有动力、有能力、有理由跟陆正邦死磕到底的人。
而她就是这个人。
公交车来了。苏念薇踩着一脚水上了车,在最后一排坐下来。窗外的雨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轮廓,远处的高楼变成了一团一团的光影。
她把手机擦,回复了那封邮件:
"周五下午两点,我会到。"
发完之后她又打开了顾深寒的对话框,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
"云栖传媒是你的吧。"
回复来得很快:
"你觉得呢。"
苏念薇盯着这三个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
这个男人从不正面回答问题。但他的不回答本身就是回答。
她又打了一行字:
"策划总监的薪水多少?"
这次顾深寒的回复慢了几秒,像是在考虑措辞。
"你值多少,就是多少。"
公交车在暴雨中慢慢驶过积水的路面,车窗上的雨滴被风吹成一道一道的水痕。苏念薇靠在椅背上,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冰冰凉凉的。
她闭上眼睛。
父亲在笔记本第一页写的是"别信他"。
可现在这个世界上,最愿意帮她的人,恰恰是一个她还看不透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