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薇没有动那二十万。
她把银行卡锁进了抽屉最里面,像封存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。
不是不想用——母亲躺在医院里等着手术,每多拖一天,感染扩散的风险就大一分。但苏念薇不敢。
这笔钱来路不明。天上不会掉馅饼,二十万更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一个月薪六千的小职员账户里。她查了"深蓝咨询有限公司",工商信息显示这家公司注册在A城高新区,成立不到一年,法人代表叫周砚。
周砚。这个名字她没听过。
公司的经营范围是咨询和企业管理,看起来像一个空壳。没有官网,没有公开的联系方式,唯一能查到的地址是高新区一栋写字楼的1801室。
苏念薇想过去那个地址找人问清楚,但理智拦住了她。万一这是一个陷阱呢?万一是陆正邦的人设的局,等她收了钱就拿这件事做文章?
她不能冒这个险。
所以她选择了最笨也最安全的路——自己凑。
林知夏转了一万五过来,另外塞了三千块说是"上个月分红你别客气"。苏念薇知道甜品店哪来的分红,但她没有推回去。
网贷额度用了四万八——利息加在一起每个月要还三千多,几乎占了她薪水的一半。但她管不了以后了。
公司紧急借款批了两万。
加上银行卡里原有的三千七,一共凑了八万六千七。
离二十万还差十一万三千三。
苏念薇花了两天时间打遍了能打的电话——远房亲戚、父亲以前的老朋友、母亲娘家的表亲。结果跟她预想的一样,听到"苏建国"三个字,对面的语气就变了。有的说"最近手头紧",有的说"我跟你爸早没联系了",还有一个直接挂了电话。
人情这种东西,在她父亲倒下的那天就一起倒了。
周三晚上,苏念薇坐在出租屋的床上,面前的纸上写满了数字。
她把每一笔能想到的钱源都算了一遍,加到最后,缺口还是十一万多。卖血不够,信用卡的额度用光了,网贷也到了上限。
她的目光慢慢移到手机上。
通讯录里方逸辰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。
她之前告诉自己不能找他借——把弱点暴露给他就等于暴露给陆家。但现在,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手术不能再拖了。今天下午医生又打了电话来,语气比之前更急:"炎症指标在升,再不做手术,可能会发展成脓。"
脓。苏念薇查过,那是可以致命的。
她拨通了方逸辰的电话。
响了三声,接了。
"念薇?"方逸辰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。
"方逸辰,我有事找你。能出来一趟吗?"
他犹豫了一秒。"什么事?"
"见面说。"
半小时后,他们在公司楼下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碰面。苏念薇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自动咖啡机出的美式。方逸辰推门进来的时候还穿着衬衫西裤,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应酬上出来。
他在对面坐下,打量了她一眼。"你脸色很差。"
"我妈住院了。"苏念薇直接说。她没有时间绕弯子。"慢阻肺急性发作,要做手术。押金二十万,我凑了八万多,还差十一万。"
方逸辰的表情变了一下。不是震惊,更像是一种"果然如此"的了然。
"你找我借钱?"
"借。我会还的。分期还,半年之内还清。"
方逸辰低下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便利店里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歌,副歌部分的旋律听起来格外讽刺地欢快。
"念薇,十一万不是小数目。"
"我知道。"
"我的意思是……"他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她,那双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为难,有犹豫,但更多的是一种她非常熟悉的东西。
闪躲。
她在三年前那个咖啡馆里见过同样的眼神。
"我现在不太方便。"方逸辰说。
苏念薇看着他。"你是陆氏的设计总监,年薪至少三十万。"
"薪水是薪水,但我也有开销。车贷、房贷——"
"方逸辰。"苏念薇打断他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几乎没有温度。"三年前你说对不起,上周你给我送线索还请我喝咖啡。我以为你至少还有一点真心。十一万块钱,对现在的你来说应该不难。"
方逸辰的脸涨红了一下。他低头盯着桌面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"不是钱的问题。"他终于说。
"那是什么问题?"
"如果婉清知道我借了这么大一笔钱给你……"
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。便利店的灯光白得刺眼,把他脸上的窘迫照得无处遁形。
苏念薇忽然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是一种释然的、认清现实的笑。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意外。方逸辰就是这样的人——他可以在安全的范围内表达歉意,可以在不需要付出代价的时候展现善意,但一旦涉及到真正的牺牲和风险,他会退缩。
"我明白了。"苏念薇站起来。
"念薇——"
"你不用解释。"她拿起桌上那杯还没喝的咖啡,推到他面前。"这杯我请你。就当是我最后一次看错人的学费。"
方逸辰的脸色发白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但苏念薇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。
"等等。"方逸辰在她身后喊了一声。
苏念薇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"如果你真的走投无路了……"方逸辰的声音有点发紧,"可以去找婉清。她人没你想的那么坏。她如果知道情况,也许——"
苏念薇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把方逸辰剩下的话挡在了里面。
晚风吹在脸上,是热的。A城的七月没有凉风。
让她去找陆婉清?找害死她父亲的人的女儿?
方逸辰到底是天真还是残忍?
她走了大概两百米,走到一个报亭旁边,忽然停住了。双腿发软,像被人抽走了骨头。她扶着报亭的铁架子蹲下来,额头抵在手臂上。
不是难过。是累。
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,和绝望搅在一起,变成一种黏稠的、几乎要把她溺毙的东西。
手机响了。
她以为是方逸辰追出来打的。掏出来一看,号码不是方逸辰的。
是陆婉清的。
苏念薇盯着屏幕上的名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没存过陆婉清的号码,但来电显示旁边有一行小字——"陆氏地产 陆婉清"。是之前对接时系统自动识别的。
她接了。
"小苏?我是陆婉清。"电话那头的声音比预想的温和,没有白天在公司那种居高临下的调子。"听说你妈住院了?"
苏念薇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方逸辰告诉她的。她前脚刚出便利店的门,方逸辰后脚就给陆婉清打了电话。
"陆总监,这么晚了有什么事?"
"我说了,叫我婉清就好。"陆婉清的语气轻松得像在约下午茶。"逸辰跟我说了你的情况。手术费的事——你报个数,我让财务明天安排。"
苏念薇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感动。是愤怒。
方逸辰把她的窘境当成了献媚的筹码,转手卖给了陆婉清。而陆婉清——害死她父亲的人的女儿——像施舍一条可怜虫一样,轻描淡写地说"报个数"。
"不用了。谢谢陆总监的好意。"
"别客气嘛,大家都是同事——"
苏念薇挂了电话。
蹲在报亭旁边,她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手机又亮了。这次是短信。
来自那个陌生号码。
"二十万够不够?不够我再转。"
苏念薇盯着这行字,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人架在了一个十字路口——左边是陆婉清的施舍,右边是陌生人的钱,前面是十一万三的缺口,身后是母亲满管子的病床。
每条路都有代价。
而她,已经没有多少筹码可以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