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薇犹豫了三天，还是去了。
周六下午两点半，她出了地铁站，沿着老街往南走了十分钟，拐进了南城旧书市场的巷子口。
这条巷子她来过。高中的时候父亲带她来淘过旧书，那时候这里还是一溜整齐的书摊，现在有一半变成了卖手机壳和充电宝的。剩下的书摊也不太景气，摊主大多半躺在折叠椅上刷手机，等着稀稀拉拉的客人。
她找了个书摊假装翻书，眼睛扫着巷子两头。
出门之前她特意换了条路走，多转了两趟地铁，又在一家便利店里站了十分钟观察有没有人跟着。那个陌生号码在第三章那天之后再没发过消息，但"方逸辰找你说了什么"这句话的阴影还悬在她头顶。她不确定那个人现在是否还在盯着她，但该做的防范得做。
三点差两分，方逸辰出现在巷子北头。
他穿得比平时随意，一件灰色连帽卫衣，牛仔裤，运动鞋。没戴那副金丝边眼镜，看起来像退回了大学时候的样子。他手里拎了一个帆布袋，里面露出两本旧书的边角，看上去像是真的来逛旧书市场的。
苏念薇承认他的伪装不错。
方逸辰看到她，脚步停了一下，然后走过来。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书摊，他在对面翻了一本封面破损的《百年孤独》，没有看她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"你来了。"
"说你该说的。"苏念薇也没看他，手指漫无目的地翻着面前的一本旧杂志。
方逸辰把那本书翻了两页，放下，换了一本。
"你知道你爸当年的案子，表面上是合同诈骗，对吧？"
"嗯。"
"实际上不只是合同的问题。"方逸辰的声音更低了，几乎被旁边摊主收音机里的戏曲声盖住。"我进陆氏之后，接触到了一些……不该接触的东西。有一次加班到很晚，路过陆正邦的办公室，门没关严，我听到他在打电话。"
苏念薇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"他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，我记得很清楚——'苏建国那批账就按老规矩处理，别留尾巴。'"
"什么账？"
"我不知道。但是后来我查了陆氏内部系统，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找到了一份旧文件。文件名叫'SJ-2019结算'。SJ，苏建。2019年，正好是你爸出事那年。"
苏念薇转过头看了他一眼。方逸辰迎上她的目光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东西——紧张，还有一丝恐惧。
"文件里有什么？"
"我没打开。"方逸辰摇了摇头。"加密的，需要特殊权限。我试过一次，系统弹出了访问警告。我怕被查到，就没再试。"
苏念薇沉默了几秒。她消化着这些信息，大脑飞速运转。
"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？"
这是她最想问的问题。方逸辰不是善人，至少在三年前证明了他不是。他背叛她的时候脆利落，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编。一个这样的人，忽然跑来给她送线索，背后不可能没有原因。
方逸辰低下头，又翻了一页书。
"因为我在陆家待得越久越害怕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发颤，不像是装的。
"陆正邦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生意人。他表面上是慈善家、商会会长，背后做的事……"方逸辰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斟酌措辞。"我现在走不了。我辞职他不会放我走的。我知道的太多了。"
"所以你想利用我。"苏念薇把杂志合上，声音平静。"你把线索给我，让我去查、去闹、去跟陆正邦对着。万一成了，你借刀人脱身。万一砸了，跟你没关系。"
方逸辰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他张嘴想说什么，但苏念薇没给他机会。
"方逸辰，你这辈子只会一件事——让别人替你冲在前面，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。三年前你是这样，现在还是。"
这话说得很重，重到方逸辰的手指攥紧了那本书的封面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，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。
巷子里一阵风吹过来，带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。摊主的收音机换了一首歌，是首老歌，苏念薇记不清歌名了。
过了很久，方逸辰才开口。
"你说得对。我就是那种人。"他的声音巴巴的，带着一种自嘲的认命感。"但我说的是真的。SJ-2019那份文件是真的。你爸的案子不净。"
"我知道不净。不用你来告诉我。"
"你不知道的是——"方逸辰终于抬起头，眼神异常认真，"你爸的案子里不只有陆正邦一个人。还有第三个人。"
苏念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"什么第三个人？"
"我不确定是谁。但那个加密文件夹里有一个子文件夹，名字是一个人名的拼音缩写——SMB。我查了陆氏所有在册员工，没有一个人的名字匹配。"
SMB。
苏念薇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所有人。苏建国的朋友、合伙人、员工——S、M、B。没有一个对得上。
"这个人可能不在陆氏。"方逸辰说，"可能是外面的人。一个帮陆正邦处理你爸那件事的人，或者……一个跟你爸有关系的人。"
"你确定？"
"不确定。但那个文件夹的修改期是2019年11月。"
2019年11月。苏建国去世的那个月。
苏念薇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她发现自己又在重复这个动作了——每当情绪到达临界点，她就会把力气往掌心里收，像是在用疼痛换冷静。
"我说完了。"方逸辰把那本书放回书摊，"信不信随你。周一上班见。"
他转身要走。
"等一下。"苏念薇叫住他。"你跟陆婉清——"
方逸辰停下脚步。
"是真的在一起，还是演戏？"
这个问题跟案子无关，苏念薇问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。不是因为还有感情——那种东西早就被时间和现实碾成了渣。她只是想确认一件事。
方逸辰背对着她，肩膀微微塌了一下。
"一开始是为了在陆氏站稳。后来……"他的声音拖了一下，"后来就分不清了。"
他走了。
苏念薇在旧书市场又站了十分钟，把方逸辰说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三遍。
SJ-2019。加密文件。第三个人。SMB。
她不信任方逸辰，一个字都不信。但她相信一件事——方逸辰是个精于算计的人，他不会拿一个假线索来冒险。因为如果苏念薇查出来是假的，对他没有任何好处。
所以这条线索很可能是真的。
问题是，她该怎么查？
她没有权限进入陆氏的内部系统，不认识陆氏的任何人——除了方逸辰，而方逸辰显然不会再帮她更多。他给了她一把钥匙，但门在哪里，要她自己找。
苏念薇走出旧书市场，在路边的茶店买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。站在店外的台阶上，她把柠檬水的吸管咬扁了，脑子里的念头像齿轮一样一个咬着一个转。
SMB。
这三个字母忽然在她脑子里打了个转，跟另一个东西撞到了一起——
父亲的那个黑色笔记本。
苏建国生前从不让人碰的那个笔记本，不在遗物箱里。如果那个笔记本里记了什么，如果SMB是笔记本里提到过的某个人……
她需要找到那个笔记本。
苏念薇掏出手机，翻到通讯录，找到了"妈"。她犹豫了三秒钟。赵秀兰身体不好，不应该再让她想起那些事。但如果不问她，苏念薇不知道还能问谁。
她按下了拨号键。
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。赵秀兰的声音虚弱但温和："念薇？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？你不上班吗？"
"妈，今天周六。我想问你一件事。"
"什么事？"
"爸以前有个黑色的笔记本，硬壳的，A5大小。你见过吗？"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。
"念薇，你怎么忽然问这个？"
赵秀兰的声音变了。不是虚弱了，是紧了。像一弦被忽然拧紧了半圈。
苏念薇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"妈，那个笔记本在你那里？"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赵秀兰的声音传过来，带着一种苏念薇从未听过的、小心翼翼的紧张。
"念薇，这件事……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，那个本子，谁问都不能给。"
"妈——"
"你爸说，除非——"赵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，"除非你长大了，有能力保护自己了，才能看。"
苏念薇握着手机的手在发凉。
父亲早就预料到了。他知道那个笔记本里的东西是危险的，所以他把它交给了母亲而不是放在办公室。他甚至给了一个交出笔记本的条件——等女儿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时候。
这说明笔记本里记的东西，很可能就是陆正邦最怕被人知道的秘密。
"妈，我长大了。"苏念薇听见自己的声音说，"把本子给我。"
电话那头，赵秀兰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