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职第一天，苏念薇迟到了。
不是她的问题。是从城南的老小区到高新区的创智路需要换三趟地铁加一段公交，全程一个半小时。她六点半出的门，赶到云栖传媒的时候已经八点十五了。
推开十五楼的玻璃门时她微微喘着气。前台的短发女孩冲她笑了笑："苏总监早。"
苏总监。这个称呼她还不太习惯。
办公室里已经有人了。苏念薇穿过空旷的工区，看到尽头的小会议室里坐着一个人——戴着无框眼镜，穿着浅蓝色衬衫，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杯咖啡。
他看起来大概二十七八岁，五官很顺眼——眉目清朗，嘴角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，整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温和、无害、好相处。
但苏念薇不会被第一印象骗。在盛华待了一年多，她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——越看起来无害的人，越要小心。
"苏念薇？"那人站起来，把其中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。"自我介绍一下，周砚。名义上是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，实际上是打杂的。"
周砚。深蓝和云栖传媒的法人。顾深寒的秘书兼发小。
"你好。"苏念薇跟他握了手。周砚的手掌不大，握力适中，松开的时候很自然，不拖泥带水。
"坐。"周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自己也坐了下来。"顾总让我先跟你对接几件事。他今天有个董事会，过不来。"
苏念薇点头。她注意到周砚说"顾总"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，没有那种下属对上级的刻意恭敬。发小就是发小，关系不一样。
"先说公司的情况。"周砚翻开电脑。"目前云栖有正式员工——加上你——三个人。我、你、还有前台小陈。接下来一周会陆续到岗四个人：一个设计师、一个文案、一个视频剪辑、一个行政。都是我面的，能力没问题。"
"七个人的团队做一个传媒公司？"
"初创阶段够了。"周砚推了推眼镜，"顾总的意思是先把架子搭起来，让外面的人看到云栖是一家正常运营的公司。业务可以慢慢做，但论坛的事不能等。"
"论坛是下个月25号？"
"对。还有三周多。圆桌环节你是云栖的代表，跟陆氏、另外三家企业的代表一起讨论。话题是'品牌赋能城市发展'。"
"参加圆桌的其他三家企业是谁？"
周砚点开一个文件。"华景建设、云帆科技、正和地产。都是A城本地的企业。华景和正和跟陆氏有业务往来，算是陆正邦的半个盟友。云帆科技相对中立。"
"也就是说五个人里面，三个偏陆氏，一个中立，只有我是'外人'。"
"你理解得没错。"周砚抬头看了她一眼，眼镜后面的目光比他的表情认真得多。"这不是一个公平的舞台。但顾总说了，公平不公平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让别人记住你。"
苏念薇没说话。她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——还是蓝山。
"接下来三周你需要做几件事。"周砚切到了另一个文件，上面列了一个清单。"第一，准备圆桌的发言内容。你需要对'品牌与城市发展'这个话题有独到的见解，而且要能在五分钟之内让人记住你。第二，研究陆氏地产的品牌策略。你之前在盛华做过他们的，应该比外人了解得多。找到他们品牌策略里的问题，圆桌上用得上。"
"第三呢？"
"第三——"周砚犹豫了一下，把声音压低了半度。"熟悉陆正邦这个人。他的演讲风格、他的思维方式、他在公开场合的习惯用语。圆桌上你不会直接跟他交锋，但陆婉清的所有观点都是从陆正邦那里来的。你了解了他，就等于了解了她。"
苏念薇把这三条记在脑子里。
"还有一件事。"周砚合上电脑，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过来。"公司的经费卡。里面有五十万的启动资金，你有使用权。常采购、差旅、对外接待，走正常流程报销就行。"
五十万。苏念薇看着那张卡，想起自己两周前还在为凑医药费发愁。世事变化之快让人恍惚。
"我用钱的时候需要跟顾总报批吗？"
"不用。"周砚说得很脆。"顾总说了，用人不疑。你怎么花是你的事，他不管。"
用人不疑。
苏念薇收起银行卡，放进包里。这四个字比五十万更重。
上午剩下的时间她花在了熟悉办公环境和整理资料上。周砚给她准备了一台新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套完整的办公用品。电脑桌面上已经建好了文件夹——"论坛资料""陆氏研究""品牌素材""内部沟通"——分类清晰，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。
苏念薇打开"陆氏研究"文件夹，里面已经有了一些基础资料。陆氏地产的公开财报、品牌发展史、陆正邦的公开演讲稿、陆婉清的媒体采访记录，甚至还有陆氏近三年参加的所有行业活动的回顾。
这些资料不是网上随便搜就能搜到的。有些需要付费数据库的权限，有些需要行业内部的人脉才能拿到。
顾深寒果然做事提前想三步。
中午的时候周砚叫了外卖。两个人在小会议室里一边吃一边聊。苏念薇发现周砚是一个很好的聊天对象——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，不会主动提及顾深寒的私事，但涉及到工作层面的信息他毫不保留。
"你跟顾总认识多久了？"苏念薇随口问了一句。
"从小。"周砚夹了一块红烧肉，"我们是小学同学。后来他出国了几年，回来之后又接上了。"
"他是个什么样的人？"
周砚嚼了嚼嘴里的饭，想了想。
"他是一个……怎么说呢……"周砚斟酌着用词，"控制欲很强的人。但他的控制欲不是那种对人发号施令的控制——他是对事情的走向有极强的把控需求。他不能忍受失控。"
苏念薇想起了顾深寒在咖啡厅里的样子。每一个字都精准、每一步都提前算好、连给她点咖啡都不征求她的意见。
"但他有一个例外。"周砚忽然补了一句。
"什么例外？"
"他通常不会在凌晨三点还在看一份方案。"周砚推了推眼镜，语气很随意，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。"你那个'归巢'的方案，他看了三遍。第三遍的时候是凌晨三点。"
苏念薇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"你怎么知道？"
"他的办公室灯亮着的时候我的手机会收到提醒。安保系统。"周砚喝了口水，"凌晨三点办公室亮灯，我打了个电话过去问是不是忘了关灯。他说在看东西。我问看什么。他说一个方案。"
苏念薇低下头，继续吃饭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个信息。
凌晨三点。看了三遍。
那个方案是她在盛华的时候花五个通宵做出来的。被王莉偷走、被陆婉清一句话否定、被当成踢她出局的借口。而顾深寒在凌晨三点把它翻了三遍。
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不是感动——她这辈子被"感动"坑怕了。方逸辰当年也让她很感动，结果呢？
但这种感觉跟感动不一样。更像是……被看见了。
在这个世界上，终于有一个人认真地、完整地看见了她做的东西。不是为了评判好坏，不是为了挑毛病，只是认认真真地看了三遍。
苏念薇把最后一口饭吞下去，拿纸巾擦了擦嘴。
"周砚。"
"嗯？"
"帮我跟顾总说一声——论坛的圆桌我准备好了。不是三周后准备好，是现在。那些话我已经想了很久了，只差一个说出来的机会。"
周砚看着她，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"行。我转达。"
下午，苏念薇坐在自己的新办公桌前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打开了陆氏地产的品牌分析文档。
她开始打字。
手指落在键盘上的感觉跟在盛华的时候不一样了。在盛华，她打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活下去。在这里，她打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让陆正邦的帝国出现第一道裂缝。
窗外的阳光从高新区的写字楼群中间穿过来，落在她的手背上。
温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