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念薇，恭喜你，你的方案过了。"
王莉说这话的时候站在茶水间门口，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花茶，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宣布一件与她毫无关系的事情。
苏念薇从工位上抬起头。过了？
"陆氏品牌部那边刚回的邮件，说你这一版抓住了他们想要的感觉。"王莉喝了口茶，"陆总监亲自批的。"
陆总监。陆婉清。
苏念薇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。昨天半夜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，今天居然批了她的方案。
"不过，"王莉话锋一转，把花茶往桌上一搁，"陆氏那边说了，后续执行阶段要派团队过来驻场，跟我们这边贴身对接。公司决定让你全程跟进这个。"
苏念薇抬头看了她一眼。"我一个人？"
"你再带两个实习生。"王莉摆了摆手，"反正前期方案是你写的，你最熟悉。放心，这是个好机会。做好了，你转正的事我跟老板提。"
又是这套说辞。苏念薇已经听了四个季度了，每次都是"再历练历练""做好了就提"，结果永远是下一次、再下一次。但这回不同——陆氏是盛华最大的客户，这个要是做砸了，第一个背锅的就是她。
"好。我接。"
她没有别的选择。
三天后，陆氏驻场团队来了。
一共五个人，领头的是陆氏品牌部的一个经理叫孙浩然，三十出头，戴金丝眼镜，说话慢条斯理的，每句话结尾都带个"嗯"，让人分不清他是在确认还是在敷衍。后面跟着两个设计师、一个文案，还有一个负责协调的助理。
苏念薇在会议室给他们做介绍的时候，孙浩然一直在翻手机。等她讲完了，他才慢吞吞地抬起头："嗯，大体上可以。不过我们陆总监说了，执行阶段她会亲自过问，具体标准按她的来。"
苏念薇点头。她已经预料到了。
真正让她没有预料到的，是下午四点钟发生的事。
她正在工位上对接设计部的同事调配素材，余光看到办公区的玻璃门被推开。孙浩然走在前面，后面跟着一个人。
方逸辰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，袖口卷到小臂，一只手拎着笔记本电脑包，另一只手在裤兜里。看起来轻松随意，像是来串门而不是来工作。
"给大家介绍一下，"孙浩然推了推眼镜，"这位是方逸辰，方总监。陆氏那边的设计总监，后续品牌视觉系统这块由他负责。他会在盛华驻场一段时间。"
方总监。
苏念薇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，眼睛一动不动。一年前还是"青年设计师大赛金奖获得者"，如今已经是陆氏集团的设计总监了。升得够快的。
"大家好。"方逸辰的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些，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稳。他扫了一圈办公区，视线经过苏念薇的时候停留了大概半秒钟，然后滑了过去。
就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苏念薇把到嗓子眼的那口气慢慢咽了下去。行，不认识就不认识。她也不想认识。
接下来的一周是。
陆氏驻场团队的作风跟苏念薇想象的不一样——不是那种甲方爸爸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模式，而是一种更隐蔽的压迫。孙浩然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出现，坐在临时工位上翻文件，偶尔提两个不痛不痒的意见，但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潜台词："这不是陆总监想要的。"
至于方逸辰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设计部那边，跟盛华的设计师讨论视觉方案。苏念薇偶尔路过的时候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——耐心、温和、有条理。和当年在大学里帮她改论文格式时的语气一模一样。
只是那份耐心和温和，已经不属于她了。
她不在乎。
她真的不在乎。
周三下午，第一次推进会。
盛华这边是苏念薇主讲，陆氏那边孙浩然和方逸辰都在。苏念薇准备了整整三天的执行方案，每一页PPT都改了至少五遍，数据、排期、预算，全部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。
她站在投影幕前，把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孙浩然听完了照例翻手机，方逸辰一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，看不清表情。
讲完之后，沉默了大概十秒。
"方案整体没大问题。"孙浩然开了口，"不过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。方总监，你那边看看设计部分？"
方逸辰翻开笔记本。"主视觉的色调再沉一点，目前的蓝绿色偏年轻了，陆氏的客户群体平均年龄在三十五到五十之间。另外，字体用思源黑体太普通，建议换成定制字体或者购买授权字体。"
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苏念薇，始终盯着自己的笔记本。
苏念薇记下来。"色调和字体我会跟设计组沟通，明天出修改版。"
"还有一个。"方逸辰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，那个眼神平淡到几乎不带任何温度。"首页的slogan，'筑造生活的高度'太虚了。陆氏要的不是空洞的口号，是能让客户产生信任感的东西。建议改成更具体、更落地的表达。"
苏念薇的手指握紧了记号笔。
那句slogan是她改了十几版最终定下来的。"筑造生活的高度"——她曾经觉得这句话既有格局又有温度，完美匹配陆氏地产的品牌定位。
但方逸辰三个字就否了。
"好，我重新想。"她说。声音没有波动。
会后，她坐回自己的工位，把笔记本摊开，重新写slogan。写了十几条，一条都不满意。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打了结的线，越解越紧。
"喂。"
苏念薇抬头，看到方逸辰站在她工位旁边。
办公区其他人大部分已经去吃晚饭了，走廊里只剩零星几个人。方逸辰手里端着两杯咖啡，其中一杯递向她。
"黑咖啡，不加糖。"他说。
苏念薇看着那杯咖啡，没有接。他还记得她的口味。这个认知让她胃里泛起一阵不舒服的感觉。
"不用了，谢谢方总监。"
方逸辰的手悬在半空，停了两秒，然后收了回来。他在她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，把两杯咖啡都放在桌上。
"念薇。"
"请叫我苏小姐或者苏策划。"苏念薇头也不抬地继续写。"工作场合。"
方逸辰沉默了几秒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咖啡杯，手指转了两圈。
"对不起。"
苏念薇的笔尖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写。
"三年前的事，我——"
"方总监，"苏念薇抬起头，正视他的眼睛，"如果你是来聊工作的，请说。如果不是，请回。我还有十几条slogan要改，你否了的那个。"
方逸辰看着她的眼睛，目光里有一些复杂的东西在闪动——歉意、不安，还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受伤。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冷。
三年前那个会为了一只流浪猫在雨里蹲半小时的女孩，不会这么冷。
但那个女孩已经死了。
"好。"方逸辰站起来，把那杯黑咖啡留在她桌上。"工作上有任何设计方面的问题可以直接找我。"
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背对着她。
"还有一件事。"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，低到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。"你在陆氏的里要小心。有些事……你应该知道。"
苏念薇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"什么意思？"
方逸辰没有回头。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三秒钟，像是在衡量什么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快速打了几个字，举起来让苏念薇看。
屏幕上只有一行字：
"周六下午三点，南城旧书市场。别让任何人知道。"
他把手机收回去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苏念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，手里的记号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笔帽捏出了裂纹。
方逸辰想告诉她什么？
他说"有些事你应该知道"——这个"事"，是关于陆氏？关于她父亲？还是关于别的什么？
他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说，非要约在外面？
她低下头，视线落在桌上那杯黑咖啡上。黑咖啡，不加糖。他记得她的口味，也记得她的名字，甚至记得那句"对不起"应该说三年了。但他选了三年不说。
现在忽然开口，是良心发现，还是另有目的？
苏念薇拿起那杯咖啡，看了三秒钟，然后起身走到茶水间，倒进了水槽里。
咖啡不能喝。方逸辰的话也不能全信。
但"有些事你应该知道"这句话，像一刺扎在心里，拔不出来。
她回到工位，重新打开电脑。slogan还是要改的，还是要做的。不管方逸辰在打什么算盘，她都不能让自己的工作出问题。
手机响了一声。她拿起来看——还是那个陌生号码。
"方逸辰找你说了什么？"
苏念薇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。
这个人，就在这栋楼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