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脑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三秒,苏念薇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十分钟。
办公室的中央空调早在两个小时前自动关闭了,七月的闷热像一只手,慢慢收紧了整层楼。她伸手去够桌角的水杯,碰到的是冰凉的杯壁——水早就凉透了。
晚上十一点四十,整个盛华广告二十三楼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不对。还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,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,盯着这片狼藉的开放式办公区。
苏念薇揉了揉太阳,把注意力拉回屏幕。明天早上九点,陆氏地产的品牌升级方案必须提交终稿。她的直属领导王莉把这活儿甩给她的时候,距离截止只剩两天。
"念薇啊,你年轻,熬一熬就过去了。"王莉说这话的时候正往包里塞化妆袋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苏念薇没吭声。她早就学会了不吭声。
入职盛华广告一年零三个月,她从端茶倒水到独立写方案,底薪还是试用期的数。每次提转正的事,王莉就拿"再历练历练"来搪塞。苏念薇知道原因——她没有背景,没有资源,更没有一个能帮她说上话的人。
她有的只是一个重病的母亲和一屁股她爸留下的债。
想到这里,她的手指重新落回键盘,啪啪地敲起来。方案已经改到第七版了,每一版都是推翻重来。陆氏地产的品牌部要求严苛到变态——字体要有"高端感但不疏离",色调要"沉稳中透着年轻活力",文案要"有温度但不能太煽情"。这些模棱两可的形容词堆在一起,像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考题。
但苏念薇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磨。
她不能丢这份工作。每个月六千块的薪水,三千交房租,两千寄回去给妈妈付医药费,剩下一千块是她一整个月的吃喝和交通。算到最后,她连一杯茶都要犹豫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闺蜜林知夏发来的微信。
"还没下班???你不要命了?"
"快了,再改改。"
"你那破公司简直是血汗工厂。明天中午来我店里,给你留了芒果千层。"
苏念薇打了个"好"字,刚要发出去,忽然听见电梯"叮"的一声。
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——十一点五十三分。
这个点,谁会来公司?
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,节奏不紧不慢,带着一种笃定的傲慢。苏念薇还没来得及反应,办公区的灯"啪"地全亮了——有人按了总控开关。
刺眼的白光扎得她眯起眼。
三个人站在办公区入口。中间那个女人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连衣裙,锁骨上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,脚踩十厘米的裸色高跟鞋。她的长发挽成一个低髻,露出一张精致到几乎挑不出瑕疵的脸。
陆婉清。
苏念薇认识她。准确地说,整个A城广告圈没人不认识她。陆氏地产董事长陆正邦的独生女,英国留学回来后直接坐上了陆氏市场总监的位子。人前是名媛范儿的商界新贵,人后——苏念薇不清楚,也不想清楚。
她只知道这个女人和那件事有关。
和她父亲的死有关。
"这就是盛华广告?"陆婉清环顾了一圈,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,那个弧度恰到好处地传达出嫌弃,"这么晚了还有人?"
她身后跟着两个人,一个是她的助理,拎着一个看起来很贵的手袋;另一个是个男人,穿着深蓝色的修身西装,正低头看手机。
苏念薇没看清那个男人的脸。
"你好,我是盛华的策划,在赶明天陆氏的方案。"苏念薇站起来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,"请问有什么事?"
陆婉清这才把目光落在她身上。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——打着毛边的牛仔裤,洗到发白的T恤,还有脚上那双鞋底快磨平的帆布鞋。
苏念薇没有躲闪。
"你就是做我们方案的人?"陆婉清走过来,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,在苏念薇面前站定。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,但她居高临下的姿态让这个距离像一道鸿沟。
"是。"
"难怪六版都不合格。"陆婉清说。
这话像一针,又细又准地扎进来。苏念薇的指甲掐进了掌心,但她的表情没有变。
"我正在改第七版,明天上午九点之前会提交。"
"不用了。"陆婉清伸手拿起苏念薇桌上打印出来的方案稿,随意翻了两页,然后放下,"我过来是通知你们,方案提交时间提前到明天早上七点。陆氏八点有董事会,要用。"
苏念薇愣了一秒。
现在是深夜将近十二点。距离早上七点只有七个小时。方案还有三分之一没改完,配图还没定稿,PPT还差整整二十页。
"陆总监,这个时间……"
"有问题?"陆婉清眉毛微挑,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苏念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她看到陆婉清身后的助理露出一个"识趣点"的眼神。
"没问题。七点之前交。"
陆婉清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。她转过身准备走,经过那个一直低头看手机的男人身边时,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看了苏念薇一眼。
"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?"
"苏念薇。"
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苏念薇注意到一件事——那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终于抬起了头。
然后她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那张脸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。大学四年,她看了四年的脸。净、温文、带着点书卷气。只是现在那张脸上多了一副金丝边框眼镜,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,少年气被打磨成了另一种更精致也更陌生的东西。
方逸辰。
他也认出了她。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,像两块石头碰出无声的火花。
方逸辰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把目光移开了——移向陆婉清,脸上浮现出一个得体的微笑。
"婉清,时间不早了,走吧。"
他的手自然地搭上了陆婉清的腰。
苏念薇站在原地,看着那只手。那只手曾经给她撑伞、给她递热水、给她在寒冬的夜晚捂耳朵。而现在,那只手搭在另一个女人的腰上,姿态那么熟练,仿佛一直就该在那里。
陆婉清靠了过去,笑容里有不加掩饰的亲昵。"行,走吧。"她冲苏念薇点了点头,像是施舍一个微笑,"辛苦了,小苏。好好,说不定哪天能升个职。"
三个人走了。电梯门关上之前,苏念薇听到陆婉清的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,带着笑意:"逸辰,刚才那个小职员,看你的眼神好奇怪。你认识?"
方逸辰的回答她没有听见。
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。中央空调停了,顶灯嗡嗡响着,空气又热又闷。苏念薇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她低头看了看——不是因为委屈,也不是因为愤怒。
是掌心里,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血印子。
她慢慢坐回电脑前,把手平放在键盘上,等那阵颤抖过去。屏幕上还停留着陆氏地产的品牌方案,那个大大的LOGO像一只张开嘴的野兽,等着吞掉她熬了三个通宵的心血。
陆氏。
苏念薇盯着那两个字,脑海里闪过另一张脸——不是方逸辰的,而是一个更苍老、更绝望的脸。她的父亲苏建国,倒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手里攥着一叠被法院盖了红章的文件,嘴唇发紫,瞳孔涣散。
那是三年前的冬天。
苏念薇闭了一下眼睛,然后睁开。
她把方案文档拉到最上面,删掉了原来的标题,重新打了一行字。手指落在键盘上,一个字一个字,很稳。
七点之前,她会交出一份完美的方案。不是因为陆婉清说了要提前,而是因为——
她需要这份工作。她需要钱。她需要留在这个离陆家最近的地方。
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零点整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苏念薇没有注意到的是,就在她重新埋头工作的时候,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一条未读微信,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。
只有一句话:
"苏建国的女儿,在盛华广告。有意思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