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栖传媒的办公室比苏念薇想象的体面。
创智路100号是高新区的一栋新写字楼，外立面是深灰色的铝板加玻璃幕墙，低调但质感很好。云栖传媒在十五楼，整层。苏念薇出电梯的时候看到玄关处的公司LOGO——"云栖"两个字用了极简的无衬线字体，下面一行小字：Cloud Nest Media。
Cloud Nest。云中的巢。
她愣了一下。"归巢"。
前台是一个剪着短发的年轻女孩，笑容标准而职业。"请问是苏念薇女士吗？请跟我来。"
办公区还很新，有些工位上还没摆电脑，但整体的装修风格已经定了型——暖灰色的主调，原木色的隔板，落地窗边摆了两盆龟背竹。空间不拥挤，动线合理，透着一股刚装修完、等人来填满的空旷感。
前台把她领到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。"苏女士，面试官在里面等您了。"
苏念薇推开门。
办公室不大，大概二十平米。一张深色木纹的办公桌，一面书架，一组灰色沙发，落地窗外是高新区的楼群。
顾深寒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，袖口卷到了小臂以下。没有西装外套，头发看起来比之前稍微松散一些，额前垂了两缕。
这是苏念薇第三次见他。第一次在天台，逆光看不清；第二次在咖啡厅，光线太正式。这一次，自然光从侧面打过来，她终于看清了他的全部面容。
比她之前的印象更年轻一点。眼角没有纹路，下巴的线条很锋利。但他的眼神不年轻——沉、稳、深，像是多活了二十年。
"坐。"顾深寒抬起头，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。
苏念薇坐了下来。她今天穿了那件洗得最净的白衬衫和唯一一条没有磨损的黑裤子，头发扎了个低马尾，没化妆。
"简历带了？"
"你需要看我的简历？"苏念薇反问。
顾深寒把手里的文件放在茶几上。那是一份她的详细背景调查报告——她瞥到了封面上自己的名字和照片。
"你说得对。"他靠在沙发上，"我不需要看你的简历。我只想确认一件事。"
"什么事？"
"你是要一份工作，还是要一个战场。"
苏念薇看着他。他也在看她。
安静了大概五秒钟。窗外传来远处工地打桩的闷响，一下、两下、三下。
"你想听哪个答案？"苏念薇问。
"实话。"
"两个都要。"苏念薇说。"我需要一份工作来活下去。我也需要一个位置来做我该做的事。这两件事不矛盾。"
顾深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那个弧度极小，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——但苏念薇看到了。
"云栖传媒是我一个月前注册的。"他开始说了。不是以面试官的口吻，而是以一个者的姿态。"法人是周砚，我的秘书。实际控制人是我。目前公司只有一个空壳和一层办公室，什么都没有。"
"什么都没有的公司请我当策划总监？"
"你来了就有了。"
苏念薇被这句话堵了一秒。
"云栖传媒的定位是新媒体和品牌咨询。"顾深寒继续说，"表面上是一家独立运营的创业公司，跟顾氏没有直接关联。你在这里的所有工作对外都是以云栖的名义，不会有人知道背后是我。"
"为什么要跟顾氏切割？"
"因为你接下来要做的事，不能跟顾氏扯上关系。"顾深寒的语气平淡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。"陆正邦是个老狐狸。如果他知道你背后站着顾氏，他会立刻警觉。但如果你只是一个被盛华开除、自己出来创业的小姑娘——他不会把你当回事。"
苏念薇听明白了。
云栖传媒不只是一份工作，是一个工具。一个让她合理地出现在商业圈、接触到陆家势力范围、同时不暴露顾深寒的工具。
"你想让我做什么？"
顾深寒从茶几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递给她。这份比较薄，只有三页纸。
苏念薇翻开第一页。
是一个活动的策划概要。标题是"A城首届城市发展论坛"，主办方是A城商会，协办方包括十几家企业——排在第一位的是陆氏地产。
"下个月25号。"顾深寒说。"这个论坛是陆正邦一手办的。他要借这个机会宣布陆氏的新，同时巩固他在商会的地位。论坛的规格很高，全市的企业家、媒体、人都会到场。"
苏念薇翻到第二页。参会企业名单。她扫了一眼，在列表的中间位置看到了"顾氏集团"。
"你也参加？"
"顾氏是商会的常务理事单位，不参加不合适。"顾深寒停了一下。"但我不方便在论坛上跟陆正邦直接对抗。顾氏和陆氏的矛盾是公开的，我一出手他就知道是谁。"
"所以你需要一个人替你——"
"不是替我。"顾深寒打断了她。他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一度。"是你自己。你有你自己要做的事。我只是提供一个平台。"
苏念薇合上文件，看着他。
"你想让我在论坛上做什么？"
"云栖传媒会以协办单位的身份参与这个论坛。你作为云栖的代表出席。论坛上会有一个圆桌环节，讨论'品牌与城市发展'的话题。你会在圆桌上——"
"跟陆正邦同台？"
"跟陆氏地产的代表同台。陆正邦自己不会上圆桌，他只做开幕致辞。上圆桌的会是陆婉清。"
陆婉清。
苏念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"你要让我在论坛的圆桌上当众跟陆婉清对话？"
"不是对话。是展示。"顾深寒的眼神变得锐利了一点。"你的能力、你的见解、你的专业度——让在场的所有人看到。陆婉清在行业里靠的是陆氏的招牌，不是她自己的本事。如果你能在同一个台子上压过她，那些被陆氏封过的人、被陆正邦欺压过的人，都会开始重新评估你的价值。"
"这是你的第一步？"
"这是你的第一步。"顾深寒纠正了。"让A城的商业圈知道你是谁。之后的路，你自己走。"
苏念薇沉默了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，论坛的时间、地点、参会人员——所有信息都清清楚楚。顾深寒做事的风格跟他说话一样——精准、克制、不浪费一个字。
"有一个问题。"她抬头。"我被盛华开除的事在圈子里传开了。陆婉清封过我。我以云栖代表的身份出现在论坛上，陆正邦不会查云栖的背景吗？"
"他会查。"顾深寒说。"查到的结果是——云栖传媒由周砚创办，天使轮融资来自一家名叫'蔚然资本'的小型机构。蔚然资本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退休的人，跟顾氏没有任何关联。至少表面上没有。"
"你连这个都安排好了。"
"我做事习惯提前想三步。"
苏念薇盯着他看了几秒钟。
这个男人的缜密程度让她觉得有点可怕。他像一个下棋的人，每一步都算好了后面的五步、十步。她在他的棋盘上是什么？一颗棋子？一个盟友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"最后一个问题。"苏念薇把文件放回茶几上。"这份工作的薪水是多少？"
顾深寒看着她，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又出现了。
"月薪两万。绩效另算。"
苏念薇的心跳停了一拍。两万。是她在盛华的三倍多。
"太高了。"她脱口而出。
"你在盛华的时候一个人了三个人的活，拿的是试用期的钱。"顾深寒的语气波澜不惊。"两万不是高。是你本来就值这个数。"
苏念薇张了张嘴，没找到反驳的话。
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顾深寒从来不说好听的话来哄她。他不说"你很厉害"、"你做得好"之类的空话。他只说事实。而事实本身，比任何安慰都有说服力。
"我接受这个工作。"苏念薇站起来。"但我有一个条件。"
"说。"
"二十万。你之前转给我的二十万。我会还。分期也好一次性也好，总之我会还。这笔钱我不能白拿。"
顾深寒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。
"行。"
他站起来，伸出右手。
苏念薇看着那只手——指节分明，掌心宽阔，是一只习惯了掌控局面的手。她伸手握了上去。
两个人的手在空中交握。顾深寒的掌心是温热的，力度不重不轻，握了两秒松开。
"欢迎加入云栖。"他说。"从现在开始，你不再是一个人。"
苏念薇收回手。她的掌心残留着一点温度，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。
她转身走向门口。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顾深寒已经重新坐回沙发上，拿起了另一份文件在看。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身上，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"顾深寒。"她叫了一声。
他抬头。
"谢谢。"
他没说"不客气"。只是点了一下头。
苏念薇走出云栖传媒的时候，雨已经停了。天空还是灰的，但灰色的边缘透出了一线薄薄的光。她站在写字楼的台阶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。
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的味道。
她掏出手机，给林知夏发了条微信：
"我找到新工作了。策划总监。"
林知夏的回复是三秒后爆发的十几条语音消息，苏念薇一条都没听完就被淹没了——大意是"天哪""太好了""你不会是在骗我吧""什么公司""薪水多少""今晚必须出来庆祝"。
苏念薇笑了一下。是真的笑。
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