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,陆婉清来了。
没有预告,没有通知。苏念薇刚在工位上坐下,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,就看到办公区的玻璃门被推开,陆婉清踩着一双酒红色的细高跟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她的助理和两个拎着资料袋的年轻人。
整个办公区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微妙地紧了一下。
王莉从座位上弹了起来,脸上的表情像是排练过的——惊喜、热情、恰到好处的谦卑。"陆总监,您怎么亲自来了?早说一声,我好安排接待。"
"不用那么客气,就来看看进度。"陆婉清摘下墨镜,露出画得精致的眼妆,"我想看看执行阶段做到哪了。"
王莉转头看了苏念薇一眼,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:你还愣着什么?
苏念薇站起来。"陆总监好,执行方案已经在推进了,我可以给您做个简要汇报。"
陆婉清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,没什么表情。"去会议室吧。把孙浩然叫上。"
停了一下,她又补了一句:"逸辰也叫上。"
叫方逸辰的时候,她用的是名字而不是姓氏。在场的人都听出了这个区别。
苏念薇去会议室路上经过茶水间的时候,林知夏的微信弹了出来。
"听说陆家大小姐来了?我的天,你那办公室是风水宝地吗?"
林知夏在盛华楼下开甜品店,消息灵通得让苏念薇怀疑她在每层楼都安了眼线。
"别闹。等下聊。"
会议室里,苏念薇用了十五分钟做了一个进度汇报。她讲得很快,重点清晰,数据准确。这几天她几乎把所有业余时间都花在了上——一方面是因为这是她在盛华唯一的筹码,另一方面是因为她需要一个正当理由近距离观察陆氏的人和事。
陆婉清听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,偶尔点一下头。等苏念薇讲完了,她放下手机,说了一句:"进度可以。细节再抠一下,我下周还会来看。"
苏念薇点头。"好的。"
然后陆婉清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。
她转向坐在对面的方逸辰,伸手理了一下他的领带。
动作很自然,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。方逸辰的领带其实没有歪,但陆婉清的手指还是从领结处往下捋了一下,指尖在领带上停留了两秒才收回来。
"逸辰,中午一起吃饭?新开了一家料,你上次说想去的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侧了下头,语气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亲昵。不是那种刻意的、表演给别人看的亲昵——至少看起来不像。
方逸辰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他的余光往苏念薇的方向飘了不到半秒,然后收回来,对陆婉清笑了笑。
"好,你定。"
苏念薇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,手里的签字笔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她不难受。
真的不难受。
只是有一什么东西在口的位置扎了一下,像是衣服里一没剪净的线头蹭到了皮肤。不疼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。
会议结束后,陆婉清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,转头看了苏念薇一眼。
"小苏,听说你跟逸辰是同校的?"
苏念薇的后背绷了一瞬。
"是。同级不同系。"
"哦?那可真巧。"陆婉清笑了笑,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无法形容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俯瞰底下的人,不是恶意,只是单纯的居高临下。"逸辰从没提过。"
方逸辰站在陆婉清身后,脸色微微发白。
"大学人多,不一定都认识。"苏念薇说。她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"也是。"陆婉清没有追问,带着人走了。
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,苏念薇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。
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愤怒。
陆婉清知道。
她知道苏念薇和方逸辰的关系。从一开始就知道。第一章那天深夜来公司的时候,她说"刚才那个小职员看你的眼神好奇怪"——那不是随口一问,是试探。而刚才在会议室里的一切,理领带、约吃饭、问她跟方逸辰是同校——全是做给她看的。
陆婉清在宣示主权。
苏念薇回到工位,发现桌上多了一杯咖啡。外卖杯,还冒着热气,杯壁上贴了一张便签纸,写着"不加糖"。
方逸辰的字。
她拿起那杯咖啡,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,起身去茶水间倒掉了。
回来的时候路过设计区,透过半透明的玻璃隔断看到方逸辰站在白板前画草图。他低着头,握着马克笔的手很稳。
苏念薇收回视线,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她有更重要的事。
下午请了两个小时的假。苏念薇坐公交去了市第二人民医院。赵秀兰住在呼吸内科的普通病房里,四人间,靠窗的那张床。
到的时候赵秀兰正半靠在床头看电视,手边放着一碗没吃完的粥。看到苏念薇进来,她的眼圈立刻红了。
"妈,别哭。"苏念薇在床边坐下,拉住母亲的手。赵秀兰的手瘦得像枯的树枝,骨节突出,皮肤上布满了输液留下的淤青。
"我没哭。"赵秀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,"你来了就好。中午吃了吗?"
"吃了。"没吃。但苏念薇不会说实话。
她帮母亲把粥热了一下,看着她喝完,又帮她整理了床铺。做完这些,她才在床边坐下,轻声问:"妈,笔记本呢?"
赵秀兰的表情变了。
她缓慢地转过身,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用报纸包了好几层的东西。拆开报纸,里面是一个塑料袋,塑料袋里又裹了一层布。层层剥开之后,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静静地躺在赵秀兰的掌心里。
A5大小,封面是仿皮的,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茬。
"你爸把这个交给我的时候是凌晨三点。"赵秀兰的声音发抖,"他让我藏好,谁问都不能给。他说这里面的东西如果被陆正邦知道,咱们一家都得出事。"
苏念薇伸手接过笔记本。入手比想象中重。
"妈,我会小心的。"
赵秀兰紧紧握住她的手。"念薇,你爸的事……你别去惹那些人。他们不是咱们能惹的。"
"我知道。"
苏念薇把笔记本塞进背包的最里层,拉链拉到底。她低头亲了一下母亲的额头。"你好好养病,其他的别心。"
从医院出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路灯亮起来的瞬间,苏念薇忽然觉得背包很沉——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沉,是一种无形的重量压在脊背上,让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慎重。
她不敢在医院打开笔记本。太多人了。
她也不敢回出租屋打开。万一那个陌生号码的人真的在监视她——
苏念薇临时改了路线,去了林知夏的甜品店。
甜品店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,门面不大,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橱窗里透出来。苏念薇推门进去的时候,林知夏正在擦柜台。
"哟,大忙人来了。"林知夏扔下抹布,从冰柜里拿出一块蛋糕推到她面前。"芒果千层,上次说给你留的。你不来我就自己吃了。"
苏念薇没动蛋糕。她把背包放在桌上,从里面取出那个黑色笔记本。
林知夏一看她的表情就收了嬉皮笑脸。"怎么了?"
"帮我看着门。"
苏念薇坐下来,深吸一口气,翻开了笔记本的封面。
第一页是空白的。她翻到第二页——也是空白。第三页、第四页,全是空白。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难道是空的?
她继续翻,翻到第五页的时候,手停住了。
这一页上只有三个字,用黑色签字笔写的,力透纸背,笔画里有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情绪。苏建国的字她认得——方正、厚实,只是这三个字写得比平时用力得多,纸面上能看到笔尖刺穿的痕迹。
三个字:
**别信他。**
苏念薇盯着这三个字,脊背上蹿起一股凉意。
别信他。
信谁?别信谁?
她快速往后翻。第六页开始有了密密麻麻的文字,苏建国的字迹越往后越潦草,像是在跟时间赛跑。她的眼睛还没来得及聚焦到具体内容,就看到了第六页右上角用红笔圈出的三个字母——
**SMB。**
林知夏在旁边问了句什么,苏念薇没有听见。
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重得像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