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仙楼在东市最热闹的街角。
三层木楼,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,招牌上的金漆掉了大半。早上辰时刚过,楼里已经坐了七八桌人。喝茶的、吃包子的、扯闲篇的,什么人都有。
沈渡选了靠墙角的一张桌子坐下。
他换了一身净衣服——顾青衣昨晚帮他在巷子口的旧衣铺花三十文买了一件灰布短褂,比他那件脏棉袄体面多了。棉袄叠好放在包袱里,石头贴身穿着短褂,不显眼。
火炭留在客栈。带它来太扎眼。
"小二,一碗茶。"沈渡摸出三文铜板。
小二端了茶过来,看了他一眼。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单独来茶馆,不算常见,但也不稀奇。彰武城什么人都有。
沈渡端着茶碗,耳朵竖着。
他没急着打听。先听。
左边两桌是做买卖的,聊的是布价涨了、粮价跌了。右边一桌是两个老头,在扯谁家的闺女嫁了个有钱人。无聊得很。
靠窗那桌有几个人声音大,聊的是城外的事。
"听说了吗?青石镇那边出告示了,悬赏一百两找人。"
"什么人值一百两?"
"不清楚。说是一个书生带着个少年,少年肩上有一只什么兽。"
"一百两?抢钱呢?谁家丢儿子这么阔?"
"北边来的人出的钱。不是本地的。"
沈渡端着茶碗没动。
彰武城果然也有消息了。不过看起来告示还没贴到城里——只传到了青石镇。但用不了几天就会过来。
他喝了一口茶。劣茶,苦。
又听了半个时辰。大部分都是市井闲话。偶尔提到修仙的事——有人说城外的清虚观收弟子,有人说某某家的小子测出了灵被宗门带走了——但都是些道听途说,没有货。
沈渡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,门口进来了一个人。
五十来岁,瘦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,头发花白扎了个道士髻。手里拿着一面幡子,上面写着"看相,测字卜卦"。
老道士进门环顾了一圈,径直走到沈渡旁边那张桌子坐下。
小二过来招呼,老道士摆了摆手,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袋,倒出几枚铜板数了数,要了一碗茶。
沈渡多看了他两眼。
不是因为他像修士——灰袍、道士髻、幡子,这种人在彰武城满大街都是。而是因为老道士坐下之后,手不自觉地搓了搓手指。三下。像是某种习惯性的动作。
沈渡在老周头身上见过类似的小动作。老周头思考的时候会揉拇指和食指,说是年轻时养成的毛病。老周头是散修。
沈渡坐了回去。
他没有直接上去搭话。这种人精得很,你一个十六七岁的毛小子上去就问"玄"字头的东西,不被当傻子才怪。
沈渡等了一会儿。老道士喝完了一碗茶,又喊小二续了一碗。他慢悠悠地喝着,偶尔抬头看看店里的客人——那种扫一眼就把所有人看一遍的眼神,不像是的,像是放哨的。
沈渡想好了说辞。
他站起来,走到老道士桌边,拱了拱手。
"道长,测个字。"
老道士看了他一眼。"测什么字?"
沈渡想了想。他不能直接说"玄"字,太明显。
"测个'安'字。"沈渡说。
老道士抬了一下眉毛。"问什么?"
"问前程。"
老道士放下茶碗,看着沈渡。
"你的'安'字,上面是宀,下面是女。宀是屋檐,女是家室。问前程的话——屋檐底下有个家,安安稳稳。但你这个年纪问前程,不像是想安稳的样子。"
沈渡没接话。
"你想问的不是前程。"老道士说,"你想问别的。"
沈渡心里紧了一下。这老头眼睛毒。
"道长看出来了?"
"你进门之后没跟任何人说话,听了半个时辰的闲话,走了一半又坐回来找我。你不是来测字的。"
沈渡决定直说一半。
"道长,我想打听个东西。一个字开头的——'玄'字。有没有听说什么门什么派,或者什么帮什么会的?"
老道士的眼神变了。
很细微的变化,如果不是沈渡盯着他看,本注意不到。他的瞳孔缩了一下,搓手指的动作停了。
"你问这个嘛?"
"有人托我带句话。"沈渡说,"带话的人死了。话没带到。我只记得一个'玄'字。"
这当然是他编的。但编得不算离谱——老周头确实死了,确实留了东西。
老道士沉默了几息。
他看了沈渡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不是看脸,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沈渡感觉到了一种很轻的压力——不是石头那种威压,是一种被审视的感觉。
"玄天门。"老道士终于开口了,声音压低了,"南边,千余里。三流宗门,炼气期的弟子有百来号,筑基期的不到十个。结丹期的——据说有一个。"
沈渡的心跳加速了。
"还有呢?"
"还有个玄冥谷。更远,在西边。那是二流宗门,不好惹。"
"跟'玄'字有关系的,就这两个?"
"你问的是哪个?"
"不确定。"沈渡说,"可能在北边。"
老道士摇了摇头。"北边没有'玄'字头的大宗门。小的倒可能有几个,我没听说过。"
沈渡把这个信息存下来。那两个灰袍人说北方口音,铁片上的"玄"字——如果他们的宗门不在北边,那"玄"字可能不是宗门名。
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人名?地名?功法名?
"道长,再问一个。"沈渡掏出五文铜板放在桌上,"寒山宗,听说过吗?"
老道士的手停了。
这次不是停了一下。是完全僵住了。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,茶水微微晃动。
过了三息,他把茶碗放下来。
"你从哪听到的这个名字?"
沈渡盯着他的眼睛。
"道长知道寒山宗?"
老道士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把幡子收了,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压在茶碗底下。
"小兄弟,"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沈渡听得见,"这个名字别在城里提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知道这个名字的人,要么死了,要么——"他没说完。
老道士拎着幡子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渡一眼。
"你那块东西,"老道士说,"藏好了。"
然后他走了。
沈渡坐在原地,手里的茶碗凉了。
老道士知道他身上有东西。
不——他没有直接“知道”。他是一个在彰武城混了四十多年的老散修,一个少年专门来问他“玄”字头的宗门和寒山宗,两个问题凑在一起,傻子都能猜到七八分。
但他说“藏好了”,而不是追问。说明他不想参与,只是在提醒。
沈渡站起来,追出茶馆。
门口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。老道士已经不见了。
彰武城这么大,一个人想藏起来,一转角就没影了。
沈渡站在茶馆门口,看着街上的人流。
他得到了两条消息。
第一:玄天门在南边千余里,三流宗门。玄冥谷在西边,二流宗门。北边没有"玄"字头的大宗门。
第二:寒山宗这个名字,有人知道。而且知道的人会害怕。
还有第三条——老道士知道他身上有东西。
沈渡转身往客栈走。
他得把这两条消息告诉顾青衣。
走了一半,他忽然停住了。
巷子口贴着一张纸。
沈渡走过去看了一眼。
告示。画着一个人形轮廓。旁边写着:"寻人。书生一名,二十出头,蓝衫方巾;少年一名,十六七岁,瘦,黑。赏银一百五十两。"
一百五十。
比青石镇多了五十两。
告示下面盖着一个红色的印。沈渡不认识印上的字,但他认出了那两个字——
"玄天"。
沈渡的手慢慢从告示上收回来。
玄天门。
追他们的人,是玄天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