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傍晚,沈渡看到了彰武城。
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城。
城墙高四丈,青砖砌的,顶上能跑马。城门有两道,外门开着,内门半掩,中间的瓮城里站着十几个穿甲的兵。城门口排着两列进城的队伍——推车的、挑担的、骑驴的、走路的,乱糟糟挤在一起。
沈渡站在官道上,仰着头看了半天。
"比柳河镇大。"他说。
顾青衣笑了一声。"柳河镇在它面前就是个村。"
火炭从沈渡领口探出脑袋,两只耳朵竖得笔直,眼睛瞪得溜圆。它显然也没见过这种场面。
"把它藏好。"顾青衣说。
沈渡把火炭按回领口里。小兽不满地"嗤"了一声,但还是缩了进去。
两个人混在进城的队伍里往前挪。
到了城门口,守城的兵挨个看了一眼。看到顾青衣的时候多看了两秒——蓝衫方巾,书生模样,跟告示上说的有点像。
"哪来的?"兵问。
"青石镇过来,投亲。"顾青衣从怀里掏出一张路引递过去。沈渡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弄的路引。
兵看了两眼,还给他。目光移到沈渡身上。
"你呢?"
"跟他的。"沈渡说。
兵看了看他脏兮兮的棉袄和黑瘦的脸,皱了下鼻子。大概是觉得这种人没什么威胁,挥了挥手。
两个人进了城。
城里比沈渡想象的更热闹。主街宽三丈,两边全是铺子——卖布的、卖药的、卖包子的、卖首饰的,招牌一个比一个花。街上人挤人,吆喝声、叫卖声、车轴吱呀声混在一起,嗡嗡的。
沈渡走在人群里,眼睛不够用。
一个卖糖葫芦的从他身边经过,红彤彤的一串串糖葫芦在草把子上,甜味飘过来。沈渡的肚子叫了一声。
"先找住处。"顾青衣说。
他带着沈渡拐进了一条巷子。巷子比主街窄了很多,两边是灰扑扑的民房,晾着的衣服从这边搭到那边,像一面面彩旗。
拐了三个弯,到了一家客栈前面。客栈不大,门脸旧旧的,招牌上写着"安顺客栈"。门口挂着一盏半旧的红灯笼。
"这家老板我认识。"顾青衣推门进去。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,正在拨算盘。看到顾青衣,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。
"哟,顾公子?"胖妇人站起来,脸上的笑不冷不热,"好久没来了,还以为你死外头了。"
"差点。"顾青衣抬了抬左臂。
胖妇人看了眼他绑着布条的手臂,笑容收了一点。"又惹事了?"
"住几天。两间房。"
"上房二两一天,普房五百文。"
"普房。"
胖妇人从墙上摘了两把钥匙扔在柜台上。"三楼,左边两间。先付钱。"
顾青衣掏出银子付了五天的房钱。沈渡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两间普房五天,大概要二两五。顾青衣身上的钱也不多了。
两个人上了三楼。房间小,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条凳。窗户朝巷子开,能看到对面人家的屋顶。
"你在里面那间。"顾青衣指了指靠里的房间,"我先去处理伤口。有什么事敲门。"
沈渡点头。
他进了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。
第一件事是把火炭从领口里放出来。小兽跳到桌上,抖了抖毛,然后开始绕着桌面转圈嗅。嗅完桌面嗅床板,嗅完床板跳到窗台上嗅窗缝。
火炭对这个房间的每一寸都检查了一遍,最后跳回桌上,打了个哈欠。
安全。
沈渡坐在床沿上,把棉袄脱了。石头和铜镜贴身放了一路,棉袄内侧被捂出了一片汗渍。
他把两样东西拿出来,并排放在桌上。
石头表面的灰暗淡了不少,青色越来越明显。铜镜上露出来的那块铜面在灯光下泛着暗黄的光泽,"寒山""认主"四个字比他上次看清了更多——完整的句子大概有七八个字,但中间还有几个字被锈盖着,看不全。
沈渡对着铜镜看了一会儿。镜面能照出他模糊的影子了,但还是太模糊,跟照水面差不多。
他把铜镜翻过来。
背面光秃秃的。不对——沈渡把铜镜凑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。背面不是完全光的。有一层极浅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,又像是被刻意磨平的。
之前没注意到。
沈渡用指甲顺着划痕摸了一遍。划痕有弧度,像是刻过一个圆形的图案,但被磨掉了。
被谁磨掉的?为什么?
他又看了一眼石头。石头表面的纹路比出发前更清晰了。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一幅地图——不,不是地图。地图有方向有标注,这些纹路只有线条,看不出头尾。
沈渡把石头和铜镜重新分开收好。石头贴身,铜镜用布包了塞在枕头底下。
老规矩。
他下楼去问了胖妇人哪里可以打听消息。胖妇人看了他一眼,指了个方向——"东市那边有个茶馆叫'聚仙楼',三教九流什么都聊。不过你一个小孩家家的,别去惹事。"
沈渡谢了她。
回到房间,他在桌上摊开老周头的册子。
册子他一路都在翻,已经看了七八遍。吐纳的基础法门他练会了,后面还有几页是讲炼气期经脉走向的——画了些人体经脉图,标了几条主要路线。老周头的字歪歪扭扭,注释也写得很潦草,但沈渡对着自己的气感一点点对照,勉强能看懂个七成。
他现在的问题不是不知道怎么练,是缺人指点。册子上的东西太基础了,炼气二层之后的修炼方向没写。老周头自己修为垮到了四五层,可能也写不出来。
顾青衣能教他,但顾青衣不说透。每次问深了就是"等你筑基了再说"。
沈渡合上册子。
明天去聚仙楼。不问修仙的事——太显眼。就打听"玄"字头的东西。玄天门、玄铁帮,或者别的什么。铁片上的那个"玄"字是他手里为数不多的线索。
还有悬赏告示的事。青石镇有,彰武城不知道有没有。明天得看看。
沈渡吹了灯,躺下。
城里不像村里那么安静。窗户没关严,外面的声音飘进来——有人在巷子里说话,有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,远处还有狗叫。
沈渡翻了个身,火炭跳到他的腰窝上团好。
石头在口发热。
他在彰武城了。离寒山一百多里。离老周头的秘密又近了一步。
沈渡闭上眼睛。
明天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