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等了一个时辰。
冬天的河风刮在身上,棉袄湿透了贴着皮,冷得他牙齿打架。他把火炭塞进棉袄里,小兽贴着他的口抖成一团,呼出的热气透过布料喷在他肚皮上。
河岸边有一丛枯黄的芦苇,沈渡缩在芦苇丛后面,盯着来路。
那个矮个子没有追来。
可能去支援同伴了,也可能觉得不值得追一个炼气期的小子。沈渡不知道,也不敢赌。他换了个姿势,把身体缩得更小,尽量不让自己的轮廓从芦苇丛里露出来。
又等了半个时辰。
太阳升到了两竿高。沈渡的手指冻僵了,弯都弯不过来。
火炭在他怀里动了一下,耳朵竖起来转向西边。
沈渡屏住呼吸。
芦苇丛外面有脚步声。一个人。不快不慢,走得很稳。
不像那两个灰袍人。
脚步声到了河边停了。
"沈渡。"
顾青衣的声音。
沈渡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他拨开芦苇站起来,浑身湿淋淋的像只落水狗。
顾青衣站在河边。
他的样子比沈渡好不了多少。蓝布衫左边袖子从肩膀一直撕到手肘,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,血已经了,结了暗红色的痂。脸上也有几道浅浅的擦伤,额角有一块淤青。
但他还活着。
"你--"沈渡指了指他的手臂。
"没事。"顾青衣说,"皮肉伤。"
他看了一眼沈渡湿透的棉袄,皱了下眉。"跳河了?"
"跳溪。盖脚印。"
顾青衣点了点头,没多说。
"另一个呢?"沈渡问。
“跑了。”顾青衣的语气很平,“我拖了他一阵,但他比我想的强。他筑基巅峰。”
沈渡心里一沉。筑基巅峰。
“你不是结丹初期吗?”沈渡说,“怎么——”
“我说过,我丹田受过伤。”顾青衣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,“实际战力打了对折,和筑基巅峰差不多。一对一拖得住,但赢不了。”
"两个人都是?"
"只有一个是。追你的那个矮的,筑基中期。"
沈渡想到自己那一拳--擦着矮个子的肩膀打过去,撕了一道口子。筑基中期,他一个炼气期的凡人能蹭破人家的皮,全是石头爆发的功劳。
"你那个石头,"顾青衣盯着他的口,"刚才帮你了?"
沈渡没隐瞒。"突然发热,然后丹田里的气涨了一倍。我感觉比二层强了不少,但应该没到三层。"
顾青衣想了一会儿。"石头的灵气在应激状态下释放了一部分。不是你的修为,是借的。用完了就没了。"
沈渡点了点头。他刚才跑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了--丹田里的气在慢慢回落,从那一拳之后就开始降。现在差不多回到了炼气二层的水平。
"所以不能指望。"沈渡说。
"不能。"顾青衣很脆,"石头现在的力量是死的,只在危险的时候被动触发,触发多少算多少。想真正用它,你得修为够高,高到能主动调动它。"
"多高?"
"筑基之后再说。"
又是筑基。
沈渡把湿棉袄拧了一把。河水顺着袖口往下滴,冰冷冰冷的。他抖了一下,把火炭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上。火炭的毛湿成了一条条,瘦了一大圈,看着可怜巴巴的。
顾青衣看了火炭一眼,没说话。
但他看火炭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。之前是好奇,现在是--沈渡说不上来,像是忌惮,又像是困惑。
"走吧。"顾青衣说,"不能在这待着。他们跑了,但会叫人。"
"还去彰武城?"
"去。但路得换了。"顾青衣想了想,"先找个地方把你这身衣服弄。你这样走不了半个时辰就得冻僵。"
他们沿着河往南走。走了大概三里地,顾青衣找到了一个山坳--两边是石头,背风,中间有几棵歪脖子树。地上有一堆烧过火的黑灰,不知道是猎人还是樵夫留下的。
顾青衣捡了些柴,打了个火折子。火不大,但够烤衣服。
沈渡把棉袄脱下来搭在树枝上烤,自己穿着一件单衣缩在火边。火炭挤在他大腿之间,脑袋缩着,眼睛半闭。
顾青衣坐在他对面,撕了一条布把自己的手臂缠了缠。
"你那伤不处理一下?"沈渡问。
"我自己会。"顾青衣说,"到了彰武城找个丹药铺买点药就行。"
沈渡沉默了一会儿。
"刚才那个筑基巅峰的,"沈渡说,"你打得过吗?"
顾青衣没立刻回答。
"一对一,能拖。"他说,"他们跑了不是因为打不过我,是因为石头和铜镜的灵气波动消失了--你跳进溪里之后水隔断了灵气外泄。他们找不到目标,不想浪费时间。"
"所以他们还会找。"
"会。而且下一次来的人会更多。"
沈渡低头看着火。火舌舔着柴禾,噼啪响。他的棉袄冒着热气,湿漉漉的味道弥漫在山坳里。
"我连累你了。"沈渡说。
顾青衣笑了一声。"老周头叫我来的。不是你连累我。"
"你可以走。"
"走哪去?"顾青衣反问,"他们见过我的脸了。结丹初期在那些人眼里不算什么。我要是走了,你不一定能活到彰武城。"
沈渡看着他。
顾青衣的表情很平静。不是装的平静,是真的无所谓的那种。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。
"老周头对你很重要?"沈渡问。
顾青衣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欠他一条命。"他说。
没再解释。
沈渡也没追问。
棉袄烤得差不多了,但没之前那么湿。沈渡穿回去,把石头和铜镜重新贴身放好。火炭跳回他肩上,了毛之后又蓬松起来,恢复了平时那个灰扑扑的圆球模样。
"走多久能到彰武城?"沈渡问。
"走大路七八天。绕路的话十来天。"
"路上会不会再碰到他们?"
"不好说。"顾青衣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"所以得快。"
两个人出了山坳,沿着一条沈渡没走过的山脊往南。
头到了头顶的时候,他们在一个无名小村外面停了一下。顾青衣进去买了两个馒头和一包咸肉,花了十五文。沈渡把他兜里剩下的铜板掏出来数了数--四十三文。
这是他全部的家当。
"够花吗?"他问顾青衣。
"路上省着点够。到了彰武城我有点积蓄。"
沈渡点了点头。他把馒头掰成两半,一半给火炭掰了点瓤。火炭嗅了嗅,叼走那一小块馒头跑到一边啃去了。
他们边走边吃。
沈渡走在后面,看着顾青衣的背影。他的左臂绑着布条,走路的时候偶尔动一下肩膀--伤口在疼。但他脚步还是很稳,速度也没降。
沈渡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他从来没问过顾青衣为什么要帮老周头。他说欠一条命,但欠谁的、怎么欠的,都没说。
就像他现在帮沈渡一样--不说为什么,只是帮。
沈渡把这个问题存着。
到了彰武城再问也不迟。
两个人走到天黑,在一片松林里过了一夜。没生火。顾青衣说火光太显眼,用体温扛着。
沈渡缩在一棵大松树底下,火炭团在他肚子上,石头在口发热。三样东西加在一起,勉强不太冷。
他盯着树缝里的星星,脑子里空了一会儿。
然后想到那个矮个子被火炭尖叫震裂地面时的表情。
意外。
不只是因为地面裂了,而是因为火炭做了一件不该出现在这个小兽身上的事。
顾青衣看到火炭尖叫时的表情也是--不是意外,是确认。像是在验证一个猜想。
他知道火炭是什么。
但他不说。
沈渡翻了个身,用胳膊挡住风。
算了。
不说就不说。他有自己的办法弄清楚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继续赶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