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头走了。
不是白天走的,是夜里走的。沈渡第二天一大早去送饭,门开着,人没了。灶台上没有灰——昨晚就没生火。床铺叠得整整齐齐,连被子都折成了方块。
老周头这辈子从来不叠被子。
沈渡在屋里站了一会儿。
桌上、灶台上、床底下,都翻了一遍。什么都没少,什么都没多。老周头的全部家当就这么几件——两件破棉袄、一口铁锅、半袋粗米、几本发黄的书册。书册沈渡认得,是老周头教他认字时用的,翻得边角都卷了。
人走了,东西都在。
【不像是搬走。像是跑了。】
沈渡把门带上,站在歪脖子枣树底下想了一会儿。石头揣在怀里,贴着口,一直暖着。他低头摸了摸——还在。
火炭趴在他肩上,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。自从昨晚碰到石头之后,这小东西就变了。它不炸毛了,也不嘶沈渡了,反而走哪儿跟哪儿,寸步不离。现在趴在他肩上,脑袋枕着他的脖子,偶尔用鼻子蹭蹭他口的位置——石头就在那。
"你倒是认这个。"沈渡低声说。
火炭发出一声咕噜,像是在应他。
沈渡回家放了鱼和水在火炭够得着的地方,然后出门去了牛大壮家。
"你周叔走了?"牛大壮瞪大眼,"去哪儿了?"
"不知道。"
"那你怎么办?"
"跟平时一样。"
牛大壮看了他一会儿,从兜里摸出两块麦饼塞给他,"给你。我娘刚蒸的。"
沈渡接了,点了点头。
"渡娃子,"牛大壮犹豫了一下,"那两个人昨天又回来了。"
沈渡停下脚步。
"没进村,在村外的岔路口待了一会儿,跟人打听了什么,然后就往柳河镇方向走了。"牛大壮挠了挠头,"我叔说看着像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出来玩的。但我觉得不像,哪有人大冬天跑这种穷地方来玩的。"
沈渡没说话,把麦饼揣进怀里。
他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猜测。外乡人在找一个修士,老周头就是那个修士。老周头看到了外乡人,然后跑了。
他怕他们。
一个在村子里窝了至少六年、靠给人写对联混饭吃的半吊子散修,突然被两个人吓得连夜出逃。那两个人是什么来头?
【比老周头强。强很多。】
沈渡不是修士,但他看得懂人的眼神。那个紫衣女子看到老周头时,眼睛里没有好奇,没有疑惑,是确认。她认出了老周头,或者说,她确认了老周头就是他们要找的人。
但她没有当场动手。
为什么?
沈渡想不明白。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,一边想一边当天的活——上山检查了三个兔套,有两个套住了兔子,剥了皮,把肉挂在房檐下风。
天黑之后,沈渡把门栓上,坐在炕上。
石头放在面前。
火炭蹲在石头旁边,两只前爪按在石头上,脑袋歪着,眼睛半闭。石头散发出稳定的温热,在昏暗的屋里像一小团看不见的火。
沈渡把手放上去。
热的。
他把石头翻过来。底部比顶部更热一点,但看不出有什么不同。灰扑扑的表面,粗糙的纹理,怎么看都是一块普通石头。可老周头让他贴身放好,说别给任何人看。
一块石头,值得两个人连夜跑路?
【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】
沈渡盯着石头看了很久。火炭趴在上面打起了盹,呼噜声细细的。窗外有风,吹得窗纸沙沙响。
他把石头收进怀里,吹了灯,躺下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老周头最后那句话。"你好好活着。"不是嘱咐,不是叮嘱,是交代。跟村里老人临终前交代后事一样的语气。
老周头知道会有事发生。他跑,不是因为他怕死,是因为他不能被那两个人抓住。
为什么?
石头在他口发热,温度好像比白天更高了一点。沈渡翻了个身,火炭被他颠了一下,迷迷糊糊地嘶了一声,然后又趴回去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沈渡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,听到院子里有动静。
很轻。
不是风吹的。风是持续的,这个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有人在走。
沈渡睁开眼,屏住呼吸。
火炭已经醒了。它弓着身子站在炕上,耳朵竖得笔直,眼睛盯着窗户的方向。毛没有炸——这是重点。火炭对危险的反应是炸毛嘶叫,但它现在只是警惕,没有炸。
【不是野兽。】
沈渡无声地翻身下炕,赤脚踩在地上。他摸到墙角的一木棍,握在手里,侧身贴着墙站好。
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。
然后是敲门声。三下,很轻,很有节奏。
不是老周头的敲门方式。老周头敲门跟打鼓似的,砰砰砰。
沈渡没动。
门外安静了一会儿。
"有人吗?"是个女人的声音,不高不低,客客气气的。
沈渡心里一沉。他没听过这个声音,但那种客气的语调——让他想起昨天紫衣女子跟村长说话的样子。
火炭悄悄地伏低了身子,尾巴贴着地面,一动不动。
"我是路过的,天黑迷了路,想借个地方歇歇脚。"
沈渡站在墙边,一动不动。怀里石头忽然跳了一下——不是他的错觉,是石头真的动了一下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。温度也突然升了一截,从温热变成了微微发烫。
沈渡咬住了嘴唇。
门外又安静了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是一盏茶,也许更短——脚步声响起来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
沈渡贴着墙站了很久,直到火炭从地上抬起头,耳朵慢慢放平,尾巴轻轻甩了一下。
【走了。】
他没开门。一夜没睡,就那么靠在墙边坐到了天亮。
天亮之后他出门看了一眼。院子里什么都没有,泥地上也没有脚印——昨晚下了点薄雪,如果有脚印应该看得到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沈渡知道昨晚确实有人来过。石头知道。它比昨天更烫了,贴在口像揣着一块刚出炉的炭。
沈渡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寒山的轮廓,攥紧了拳头。
老周头走了。外乡人在找人。石头在变烫。
这三件事搅在一起,像一绳子,正在慢慢勒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