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沈渡没去打柴。
他蹲在自家门后头，从门缝往外看。天还没亮透，灰蒙蒙的，村里公鸡刚叫了第一声。
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，老周头的门吱呀一声响了。
沈渡把身子往后缩了缩，看着老周头裹着那件破棉袄，弓着腰往村外走。走的方向——是寒山。
【果然。】
沈渡等老周头走出二十来丈，才轻轻推门跟上去。他没走大路，绕着村边的矮墙拐了个弯，从侧面的林子穿过去。地上的枯叶踩上去会响，他就专挑石头和硬土踩，一步一步，轻得像猫。
老周头走得不算快，但很急。他没回头，也没东张西望，就那么弓着腰一条道走到黑。沈渡跟在后面，把距离控制在十五丈到二十丈之间——太近容易被发现，太远跟丢了。
寒山脚下的林子越来越密，空气也冷了下来。沈渡把领口往上拽了拽，呼出的气变成白雾，一团一团地散开。
老周头拐进了那条小路。
就是昨天沈渡看到的那条——往上走半柱香有个山洞。沈渡认识这条路，村里猎户偶尔走到半山腰采药，但从没人上去过更高处。路越往上越窄，两边是乱石和枯草，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地爬。
沈渡放慢了脚步，贴着一块大石头探出半个脑袋。
老周头站在一个山洞口前面。
洞口不大，一人多高，周围长满了苔藓，黑黢黢的看不出深浅。老周头就那么站着，像昨天一样，仰头往洞里看。
沈渡屏住呼吸。
老周头动了。他没进洞，而是缓缓弯下腰，双膝跪在了洞口前的石头地面上。
沈渡愣了一下。
老周头跪下去之后就没再动。双手撑在膝盖上，低着头，像是在给谁磕头，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。但沈渡离得太远，听不到声音——也许老周头本没开口。
【他在什么？】
沈渡想不明白。老周头这个人，天不怕地不怕，吹牛的时候拍着脯说自己年轻时上过战场、见过大宗门的仙人、跟元婴老祖喝过酒。虽然全是假的，但至少说明他是个脸皮厚胆子大的人。
让他跪？难。
可他现在就跪在这里，跪在一个山洞口，一动不动。
沈渡没敢动。他蹲在石头后面，盯着老周头的背影，心里头的疑问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。这个山洞有什么？老周头为什么对它这么在意？昨天看、今天跪，他到底想什么？
太阳慢慢升起来，光线从山脊上斜着照下来，照到老周头跪着的地方。地上的苔藓在光照下泛出暗绿色，洞口里面的黑暗却一点没变。
老周头跪了多久？沈渡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自己蹲得腿都麻了，老周头还是那个姿势，一动没动。
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。
老周头终于动了。他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，动作很慢，像是跪久了腿发僵。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最后看了一眼洞口，转身往山下走。
沈渡赶紧缩回脑袋，趴在石头后面不动。
老周头从他身边十几丈外走过，没发现他。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沈渡又等了一会儿，确认老周头走远了，才从石头后面出来。他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个山洞，犹豫了几息的功夫。
【不进去。】
老周头说过"别上寒山"。虽然他没明说，但沈渡有一种直觉——这个洞，不是他能进的。
他转身下了山。
溪边捞鱼的时候，沈渡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。老周头跪在洞口，一动不动，跪了一整个上午。这不像临时起意，像是做了很多次。昨天站着看，今天跪着——他是每天都要去？
沈渡低头看着竹篓，鱼一条没进来。他心不在焉地盯着水面，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那个黑洞洞的山洞口。
忽然，竹篓动了。
不是鱼撞的，是从外面撞的。沈渡愣了一下，低头看——竹篓的缝隙里卡着一个灰扑扑的小东西，浑身湿漉漉的，正在拼命往外挤。
是个小兽。
沈渡从没见过这种东西。比巴掌大不了多少，圆滚滚的身子，灰色的毛紧贴在身上，四条小短腿在竹篓上乱蹬。最显眼的是两只耳朵——又尖又大，占了脑袋的一半。
小兽的脑袋卡在竹篓缝隙里出不来，急得嗷嗷叫。声音又尖又细，像捏住嗓子的猫叫。
沈渡蹲下来看它。
小兽也看到了他，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瞪得溜圆，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，炸了全身的毛——虽然毛都湿了，炸不起来，但还是努力弓起了背。
"你这模样，还凶。"沈渡说。
小兽冲他嘶了一声，前爪在竹篓上挠得咔咔响。
沈渡把竹篓口撑大了一点，小兽的脑袋一下子滑了出来。它愣了一瞬，然后撒腿就跑。跑了两步，前爪踩到湿石头上打了个滑，啪叽摔在地上。
沈渡看着它。
小兽从地上爬起来，抖了抖身上的水，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草丛里。
"……跑得还挺快。"
沈渡把竹篓从水里提起来，还是三条鱼都没有。他决定不捞了，站起来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，他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。回头一看——那个灰扑扑的小兽正跟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，走一步停一步，歪着脑袋看他。
沈渡停下，它也停下。
沈渡走，它也走。
"你跟着我什么？"
小兽嘶了一声，像是在回答，但沈渡听不懂。它肚子瘪瘪的，肋骨的轮廓隐约可见。
沈渡从怀里掏出早上剩的半个馒头，掰了一块扔过去。
小兽先是炸毛后退了两步，然后慢慢凑上去闻了闻。闻了几息，一口叼起来，三两下吞了。吞完之后它抬起头，盯着沈渡手里的馒头，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。
"嗯。"
沈渡又掰了一块扔过去。这次小兽没退，直接叼住吃了。
半个馒头喂完，小兽舔了舔爪子，坐在地上看着沈渡。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——没有炸毛，没有嘶叫，就那么坐着，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。
沈渡看了它一会儿，转身继续走。
走了十几步回头看——小兽又跟上了。不远不近，就保持着三丈的距离。
沈渡没赶它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，王婶子正在喂鸡，看到沈渡身后跟着个灰不溜秋的小东西，好奇地问他："渡娃子，这是你养的？"
"路上捡的。"
"长得怪模怪样的，别是什么祸害庄稼的野物。"
沈渡没接话，径直回了家。他把门推开，小兽犹豫了一下，然后侧着身子溜了进去。
沈渡从厨房翻了翻，还剩几条昨天没吃完的鱼。他拿了一条放在地上。
小兽扑上去的样子像饿了三天。它叼着鱼，两只前爪按住，歪着头咔嚓咔嚓啃，吃得又急又快。鱼刺吐得整整齐齐，排在一边。
沈渡蹲在旁边看它吃。
小兽啃完一条鱼，抬头看他，舔了舔嘴角，又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。
"没了。明天再给你。"
小兽像是听懂了，也像是没听懂。它在屋里转了一圈，鼻子贴着地面嗅来嗅去，最后跳到土炕上，在炕角趴了下来。身体蜷成一个团，尾巴盖住鼻子，眼睛半睁半闭。
沈渡看着它。
【养着吧。】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。也许是今天看了太多想不明白的事——老周头跪在山洞口、那个黑洞洞的洞口、一整个上午一动不动的背影。脑子乱糟糟的，这个小兽反而让他觉得省心。
不用想为什么，不用猜它想什么。饿了就吃，困了就睡。
简单。
沈渡在炕另一头躺下，望着天花板发呆。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，远处寒山的轮廓渐渐模糊。
老周头今天又去那个山洞了。跪了一上午。明天还会不会去？
那个洞里到底有什么？
小兽在炕角打了个小小的呼噜。沈渡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明天再跟一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