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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20

沈渡背着二十来斤柴火从山上下来的时候,太阳还挂在寒山半腰。

山风冷得很,吹得耳朵生疼。他把柴火往上颠了颠,低头走自己的路。这条路他走了不下几百趟,哪里有个坑、哪块石头松了,闭着眼都知道。

沈家村在寒山脚下窝了几辈子的人,不到百户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沈渡打村口过,王婶子正在门口晒萝卜,看到他就喊:"渡娃子,又上山了?你周叔今天还没出门呢。"

沈渡点了点头,没说话,脚步没停。

老周头住在村西头一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里,门前有棵歪脖子枣树,一年到头结不出几个好枣。沈渡推门进去,屋里黑漆漆的,一股子霉味。

"周叔。"

没人应。

沈渡把柴火靠墙放下,从怀里掏出两个冷馒头搁在桌上。灶台上积了灰,锅里还有昨天他送来的饭,一口没动。

【不对。】

老周头这个人,虽然懒,虽然爱吹牛,但从来不亏待自己的嘴。不管多难吃的饭,他都吃得净净,然后骂沈渡厨艺差。

沈渡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转身出门。

他绕到屋后,发现老周头的草鞋不在门口。人出去了。

这个时候不吃饭、不出门、鞋也不在——去了哪里?

沈渡皱了皱眉,站在门口想了想,决定不等了。他还有事。

下午没别的去处,沈渡拎着竹篓去了溪边捞鱼。

说是捞鱼,其实就是拿个破竹篓堵在溪水窄口,碰运气。寒山脚下这条溪水冰凉刺骨,一年到头只有两种鱼——一种灰不溜秋的细鳞鱼,巴掌大;一种黑乎乎的鲶鱼,比手指粗不了多少。

沈渡蹲在溪边等了一个时辰,竹篓里只有三条细鳞鱼。

够一碗汤了。

他把鱼收拾净,串在柳枝上,提着往回走。走到半路,他停下了脚步。

老周头站在寒山山脚的一条小路入口处,仰着头往山上看。

那条路沈渡知道,往上走半柱香有个山洞,再往上是常年积雪的区域,村里没人上去过。老周头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像个木桩子。

沈渡站在二十丈外看了他一会儿。

老周头没发现他。

沈渡本想喊一声,但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认识老周头六年了,从没见过这个人露出这种表情——不是发呆,不是犯傻,而是一种沈渡说不上来的东西。像是怕,又像是想。

【他在看什么?】

沈渡没有上前,转身绕了另一条路回村。

天黑之后,沈渡端着鱼汤去老周头家。

屋里亮着油灯,老周头盘腿坐在床上,看到沈渡进来,嘿嘿一笑:"渡娃子,今天捞着鱼了?"

"三条。"沈渡把碗搁在他面前。

老周头端起来喝了一口,咂了咂嘴,"咸了。"

沈渡没理他,自己在板凳上坐下。

"周叔。"

"嗯?"

"你今天去寒山了。"

老周头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,"去山脚转了转,活动活动筋骨。你周叔我年纪大了,不多走走骨头都生锈。"

沈渡看着他。

老周头被他看得不自在,放下碗,瞪眼道:"看什么看?你小子现在眼神跟村里的老黄狗似的,什么都要盯半天。"

沈渡没追问。

【他没说实话。】

老周头这个人吹牛的时候滔滔不绝,说假话的时候反而话少。沈渡六年前被他捡回来养着,十二岁开始给他送饭,十四年了——不对,他今年十四,是从八岁开始,六年了。六年下来,老周头什么时候在吹牛、什么时候在说谎,他分得清。

但他没问。

不是不想知道,是知道问了也没用。老周头不想说的事,谁问都不管用。

"鱼汤别剩。"沈渡站起来,"明天我上山打柴,晚上再来。"

"行行行,赶紧走吧,你周叔要睡了。"

沈渡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"周叔,寒山上有什么?"

老周头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"没什么。"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"就是座山。"

沈渡没再说话,推门出去了。

回到自己家,沈渡躺在土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他家在村子中间,两间破屋子,是爹娘留下来的。爹娘走得早,他对他们没什么印象,只记得娘的手很暖,爹的背很宽。其他都模糊了。

是老周头把他拉扯大的。说拉扯也不准确——老周头自己都活得窝窝囊囊的,一个半吊子散修,连个正式的宗门都没有,靠给村里人看个风水、写个对联混口饭吃。他教沈渡认字,教他打猎,教他分辨山上的草药,但从来不提自己会修仙的事。

沈渡也是后来才知道的。

十岁那年,他亲眼看到老周头用手指点了一下受伤的猎狗,那狗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了。普通治伤哪有那么快?

他问过老周头,老周头死活不认,说是祖传的偏方。但沈渡信了——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修仙的人,老周头就是其中一个,只是修得很烂。

【今天他看寒山那个眼神,不对。】

沈渡翻了个身。

窗外没有月亮,黑漆漆的。远处寒山的轮廓隐约可见,山顶的积雪在星光下泛着一点白。

老周头在看什么?

他在寒山脚下住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表现出对山有什么兴趣。那座山村里人都避着走——冬天冷得邪乎,夏天也凉飕飕的,山上的树长得歪歪扭扭,猎物少,草药也一般。

不是什么好山。

【明天再看看。】

沈渡闭上眼,很快就睡着了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睡着的时候,老周头屋里那盏油灯又亮了。

老周头坐在床上,手里攥着一个灰扑扑的东西,翻来覆去地看。看了很久很久,直到油灯燃尽,屋里陷入黑暗。

他把那东西塞回枕头底下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"来不及了。"

他说。

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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