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头下葬那天,村里来了七八个人帮忙。
沈家村有个老规矩,谁家出了事全村帮衬。老周头没亲人,沈渡一个人扛不动棺材,村长让牛老三带了几个壮劳力来。棺材是村长家出的,薄皮松木的,不算好,但比草席裹着强。
坟就挖在村后的山坡上,朝着寒山的方向。沈渡本来想朝南,但村长说祖坟都朝北,改不了。沈渡没争。
坟头添了最后一锹土,村里人陆陆续续走了。牛大壮走的时候拍了一下沈渡的肩膀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什么安慰的话,最后只说了句"走吧,冷"。
沈渡没走。
他蹲在坟前,看着那块木牌。上面写着"周氏之墓",是沈渡自己刻的。老周头叫什么名字,沈渡不知道。问过,老周头不说,只说"叫我老周就行"。所以木牌上只能刻周氏。
"你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。"沈渡低声说。
风把他的话吹散了,没人应。
沈渡在坟前蹲了很久。石头在怀里发热,火炭蹲在他脚边,歪着脑袋看木牌,像是也在认字。看了半天,伸出爪子挠了挠木牌的底部,挠出几道白印子。
"别挠。"
火炭收回爪子,蹲好,舔了舔自己的鼻子。
沈渡站起来。
【得去一趟柳河镇。】
原因有两个。第一,老周头留下的那本册子他看了,是吐纳法门,但有些地方看不懂,需要找个识字多的人问问。第二,他想打听那两个外乡人的消息。柳河镇是方圆百里唯一的集镇,外人来了多半会经过那里。
第二天一早,沈渡把火炭揣进棉袄里出了门。火炭在他怀里拱了拱,找到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,只露出一个灰扑扑的脑袋。
从沈家村到柳河镇走路半天。冬天路不好走,地面冻得硬邦邦的,有些地方还有暗冰。沈渡走得不算快,但他路熟,知道哪里能抄近道。
到了镇上已经快中午了。
柳河镇不大,两条街交叉成一个十字,路边摆满了摊子。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铁器的,混着几个卖糖葫芦和烤红薯的。人来人往比村里热闹得多。
沈渡先去了镇东头的书铺。
书铺老板是个秃顶老头,姓钱,大家都叫他钱半仙。不是因为他会,是因为他认识字多,村里人有什么看不懂的都找他。沈渡以前跟老周头来过几次,买过纸笔。
"钱叔。"
钱半仙正在擦柜台,抬头看了他一眼,"哟,沈家那个小崽子。你周叔呢?"
"走了。"
"走了?去哪儿了?"
"没说。"
钱半仙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问。他大概看出来了,这个"走了"不是出远门那种走了。
沈渡把册子掏出来,翻到看不懂的那几页。"钱叔,这几段写的什么?"
钱半仙接过册子,推了推老花镜,皱着眉头看了起来。
"这是……吐纳的法子?"钱半仙抬眼看了沈渡一下,"你周叔给你的?"
"嗯。"
钱半仙没多问,指着册子上一行字念道:"'气沉丹田,引灵入体,行三周天,归于气海。'这是说呼吸的法子。吸气的时候往下沉,沉到肚子下面三寸的地方,然后想象有一股气在身体里转三圈,最后收到那个地方。"
沈渡听得不太懂,但他把每个字都记住了。
"钱叔,'灵'是什么意思?"
钱半仙愣了一下,笑了,"灵就是灵气啊。修仙的那个灵气。不过这种东西,书上写写而已,真有人能引灵入体的话,那可就不是凡人了。"
沈渡点了点头,把册子收好。他又问了一个问题。
"钱叔,最近镇上有没有来过两个外乡人?一男一女,男穿青袍,女穿紫衣,骑马的。"
钱半仙想了想,"你说的可是前两天来的那两个?在王记客栈住的?"
"他们在客栈住过?"
"住了两天,走了。我问过伙计,说那两人出手阔绰,给了二两银子的房钱。不过他们不怎么出门,就在镇上转了转,打听了些事情。"
"打听什么?"
"说是找人。找一个住在寒山附近的老头。"钱半仙看了沈渡一眼,"你问这个什么?"
沈渡摇头,"随便问问。谢谢钱叔。"
他从书铺出来,站在街边想了一会儿。
两个外乡人在柳河镇住了两天,打听过寒山附近的老头。然后他们去了沈家村,找到了老周头。老周头跑了。三天后老周头死了。
【不是巧合。】
火炭在他怀里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低低的嘶叫。沈渡低头看它——火炭盯着街对面的一摊位,耳朵竖得笔直。
沈渡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。
是个地摊,铺着一块脏兮兮的灰布,上面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破碗、锈刀、几块不知道什么用途的石头、一面生锈的铜镜、几本缺页的旧书。
地摊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灰扑扑的长袍,头发乱蓬蓬的,靠在墙上打瞌睡。
一个散修。
沈渡见过这种人。柳河镇偶尔会有散修来摆摊,收些山里挖出来的灵草灵石,或者卖点来路不明的破烂。村里人说这些人"不务正业",但沈渡知道——他们是修士,只是修得很低,混得不好。
怀里石头忽然一跳。
不是发热那种缓慢的变化,是猛地跳了一下,像心脏被捏了一把。温度也跟着往上蹿了一截,烫得沈渡口一阵灼痛。
火炭炸了毛。
它猛地从怀里蹿出来,跳到地上,弓着背对着那个地摊嘶叫。声音又尖又急,像是在警告什么。
周围几个人被吓了一跳,纷纷看过来。
地摊上的散修也醒了。他揉了揉眼睛,看到火炭的时候愣了一下,然后目光移到沈渡身上——准确地说,移到了沈渡口的位置。
石头在那。
"小兄弟。"散修站起来,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,"你身上带着什么东西?"
沈渡后退了一步。
火炭挡在他前面,龇着牙,浑身炸毛,嘶叫不止。
"别紧张别紧张。"散修摆了摆手,"我就是问问。我摆个摊收点破烂,不害人的。"
沈渡没说话。他一手按着口,一手护着火炭,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石头跳了。火炭炸毛了。散修注意到了。
【不能让他看到。】
沈渡转身就走。
"哎——"散修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沈渡没回头,脚步加快,穿过人群,拐进一条小巷子。火炭跑在他前面,像是在带路,七拐八拐地绕了一圈,最后从镇子另一头出来。
沈渡停下来喘了口气,把火炭抱起来。
石头还在烫。但没有刚才那么烫了,在慢慢降温。
"你怎么知道那摊子上有东西?"沈渡低声问火炭。
火炭舔了舔爪子,没理他。
沈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。石头的温度在回到正常的温热。但刚才那一跳——他记得很清楚。
那摊子上有什么东西,跟石头有关系。
生锈的铜镜?破碗?旧书?
沈渡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石头对某些东西有反应。而火炭能感应到石头的反应。
这个发现让他的心跳快了起来。
老周头给他的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。它在回应周围的东西。
沈渡抱着火炭,往回走。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。他得回去好好看看那本册子,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办。
先想退路。
老周头教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