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沈渡没去跟踪老周头。
不是不想,是没机会。天刚亮他就被王婶子堵在门口,说村里要修祠堂的围墙,让他去搬砖。沈家村有个规矩,修祠堂全村男丁都要出力,逃不掉。
搬了一上午的砖,沈渡累得腰酸背痛。中午蹲在墙啃馒头的时候,牛大壮凑了过来。
牛大壮比沈渡大两岁,是村里猎户牛老三的儿子,膀大腰圆,一张脸晒得黢黑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和沈渡从小一起长大,算是沈渡在这个村子里唯一能说得上话的同龄人。
"渡娃子,你听说了没?"牛大壮压低嗓子,一脸神秘。
"什么?"
"村里来外人了。"
沈渡抬头看他。
"就刚才,从北边大路过来的,两个人,骑着马。"牛大壮往村口方向努了努嘴,"穿得可好看了,那料子我见都没见过。他们进村就找村长,问这问那的。"
"问什么?"
"问我哪知道。"牛大壮挠了挠头,"我娘把我拉走了,怕惹事。不过我偷偷看了一眼,那两个人——啧,长得跟画里的人似的,白白净净的。"
沈渡没说话,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。
"你嘛去?"
"看看。"
"哎等等我!"
沈家村不大,来了外人全村都知道。沈渡走到村长家门口的时候,已经围了七八个人在探头探脑。村长家的门关着,里面传出说话声,听不真切。
沈渡挤到人群边上,从人缝里往里看。
门缝开着一条小口,能看到院子里站着两个人。一男一女,看着二十岁出头的样子。男的穿一身青色长袍,腰间束着条银灰色的带子,头发用一木簪束起来,净净。女的穿淡紫色的窄袖衣裳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——大冬天的拿折扇,看着就奇怪。
【不是村里人。也不是镇上的。】
柳河镇上偶尔有外地商人来,但穿成这样的,沈渡从没见过。那料子在太阳底下泛着微微的光,像是有水在布上流。沈渡不认识这种东西,但直觉告诉他——贵。
青袍男子正在跟村长说话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:"老人家,我们兄弟路过此地,想打听一个人。听说寒山脚下住着一位修士,不知您可知道?"
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村长是个精瘦老头,一辈子没出过村子,听到"修士"两个字明显愣了一下,然后摆手道:"什么修士?我们这穷乡僻壤的,哪有那种人。"
"是吗?"青袍男子笑了笑,"那就奇怪了。我们得到的消息,应该就在这附近。"
他说话的时候很和气,嘴角带着笑,但沈渡总觉得那个笑容不对——像是在笑,又不像是在对你笑。
紫衣女子没开口,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然后抬头看向远处的寒山。她看了很久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然后收回了目光。
这时候,老周头从村西头走过来。
沈渡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的,但老周头就那么突然出现在人群边上,脸色很不好看。不是害怕的那种不好看,是那种强撑着的镇定——沈渡见过这种表情,去年冬天有狼下山叼羊的时候,老周头就是这副模样。
老周头站在人群外面,没有挤进去。
但他没注意到,那个紫衣女子已经看到了他。
女子的目光在老周头身上停了两个呼吸的时间,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。
沈渡注意到了。
村长最后把两个外乡人打发走了,说什么也不知道,让他们去柳河镇打听。两个人客客气气地谢了,出了村长家的门,骑着马往镇子方向去了。
沈渡看着他们走远,心里头不踏实。
【他们在找人。找一个住在寒山脚下的修士。】
村子里符合这个描述的,只有一个人。
沈渡转头去找老周头。
老周头的门锁着。敲了半天没人应。沈渡绕到屋后,窗户也关着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心里头那个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强。
天黑之后,老周头自己回来了。
他来沈渡家找的他。推开门的时候沈渡正在给火炭喂鱼——小兽已经把这里当家了,白天在院子里刨坑,晚上回屋里睡觉。
"渡娃子。"
老周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。他看了火炭一眼,没像往常那样逗它,直接在板凳上坐下来。
"周叔,今天那两个人——"
"别问。"老周头打断了他。
沈渡闭上嘴。
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,两只手搓了搓膝盖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个石头。
灰不溜秋的,比拳头小一点,看不出什么特别的。放在桌上跟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。
"拿着。"老周头说。
沈渡伸手去拿。
指尖碰到石头的一瞬间,他愣了一下。
热的。
不是被体温捂热的那种温,是石头自己在发热。温度不高,像捧着一个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烤土豆,暖烘烘的。
"这什么?"
老周头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盯着沈渡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"贴身放好。别给任何人看。不管谁问,都说没有。"
火炭在旁边歪着脑袋看那块石头,忽然炸了毛,弓起背对着石头嘶了一声。然后它跳下板凳,绕着石头转了两圈,嗅了嗅,炸毛慢慢平下来,最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前爪碰了碰石头。
碰到的一瞬间,火炭整个身子抖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缩回爪子,蹲在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石头。
"周叔——"
"别问。"老周头又说了一遍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沈渡一眼。那个眼神沈渡看懂了。
是交代后事的眼神。
"你好好活着。"
老周头说完,推门出去了。
沈渡坐在屋里,手里攥着那块发热的石头,看着关上的门发了很久的呆。
火炭跳上他的膝盖,蜷成一团,把脑袋搁在石头旁边,闭上了眼睛。
石头在掌心里稳稳地发热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。寒山的影子压在村子上面,黑沉沉的,像一头趴着的巨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