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练了三天吐纳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老周头那本册子薄得可怜,拢共七八页,上面写的字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还涂改过。沈渡识字不多,但册子上的字他都认得——大概是老周头故意写得简单。
第一页写的是呼吸。
"气沉丹田,舌抵上颚,鼻吸口呼,一吸一呼为一息,每三百息。"
沈渡不知道丹田在哪。册子上画了个人形,肚脐下面三寸的地方点了个黑点。他比划了一下,大概在那个位置。
头两天,他盘腿坐在炕上,闭着眼数呼吸。数到五六十就犯困,醒过来发现自己是趴着睡的。
火炭觉得这事很好笑。
它蹲在炕头上,歪着脑袋看沈渡盘腿闭眼,等他一打瞌睡歪倒,就跳到他脑袋上踩两脚。沈渡把它扒拉下来,它又跳上去。来来折腾到半夜,沈渡气得把火炭扔出门外。
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又开门把它放进来。
天冷,外面零下好几度。
第三天夜里,沈渡照例盘腿坐好。石头放在面前,铜镜放在石头旁边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它们摆出来,就是觉得放在眼前安心。
火炭照例蹲在他肩膀上。
"别踩我脑袋。"沈渡先警告了一句。
火炭"嗤"了一声,甩了甩尾巴。
沈渡闭眼,开始数呼吸。
一息,两息,三息。
脑子里乱得很。一会儿想到老周头,一会儿想到铜镜上的"寒山"两个字,一会儿想到那个散修地摊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。
他强迫自己把这些念头压下去。
五十息。
六十息。
到了七八十息的时候,沈渡忽然觉得口热了。
不是石头在发热——石头在他面前放着,没贴身。是他自己的口在发热。准确地说,是那个"丹田"的位置,肚脐下面三寸,有一团温温的气感。
很淡,像冬天哈出来的白气,还没看清就散了。
沈渡心里一动,那团气感立刻消失了。
他睁开眼。
【差一点。】
他知道自己被那个念头打断了。气感刚出来的时候,他心里太激动,一动念头就散了。
沈渡深吸一口气,重新闭眼。
这次他学乖了。不管感觉到什么都不去想,只数数。
一息,两息,三息……
一百息。
气感又来了。这次更淡,他几乎以为自己感觉错了。但他没管,继续数。
一百五十息。
气感变强了一点。不是热了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肚脐下面转。像是有一只手在他的小腹里慢慢画圈。
两百息。
沈渡突然听到一个声音。
不是外面的声音。是从石头那边传来的。很低,像是虫子在叫,又像是风吹过裂缝的呜咽。
他差点又睁眼。但这次他咬住了舌尖,硬是没动。
声音持续了大概十息,然后停了。
三百息。
沈渡睁开眼睛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他低头看石头。
石头在发热。不是他练功的时候热的,是一直在热——但他刚才闭着眼没注意到。石头表面的纹路又出现了,比上次更清楚。弯弯曲曲的线条连着铜镜,像是一条条细细的血管。
火炭正蹲在石头前面,鼻子几乎贴到石头上,盯着那些纹路看。
然后火炭张开嘴,发出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平时的"嗤"或者"嘶",是一个沈渡从来没听过的声音。低沉,悠长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,像是在……唱歌?
沈渡愣住了。
火炭又叫了一声。同样低沉的调子,但音高不一样了——先是低的,再高一点,又低下去。
石头上的纹路动了。
不是慢慢渗出来那种动,是跟着火炭的声音在动。火炭叫一声低音,纹路往左偏。火炭叫一声高音,纹路往右偏。
像是回应。
沈渡伸手摸了一下石头。
烫。
不是温热,是真的烫手指那种。他缩回手,指尖发红。
火炭转头看了他一眼,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渡从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平时那种傲娇或者不屑,是认真。
很认真。
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然后火炭转回头,继续盯着石头,又叫了几声。纹路继续跟着它的声音变化,幅度越来越大。铜镜也开始有反应了——边框上的锈在一点一点地掉,露出下面的铜色。
沈渡没动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火炭和石头"说话"。
【它不是普通的小兽。】
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他按住了。不是不想,是现在想也没用。火炭是他从溪边捞上来的,来路不明,老周头也没说过它是什么。但火炭从来没害过他。冬天给他暖脚,上山帮他赶蛇,没事就蹲在肩膀上陪着他。
不管它是什么,它是他的。
火炭叫了大概一刻钟,停了下来。它甩了甩尾巴,打了个哈欠,然后一屁股坐到沈渡膝盖上,闭眼就睡。
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沈渡看了看石头。纹路还在,但已经不动了。铜镜上的锈掉了一片,露出巴掌大的一块铜面,隐隐能照出一点模糊的人影。
他拿起铜镜,对着自己的脸。
模糊的镜面里,他看到自己的脸。瘦,黑,眉骨上有道疤——小时候摔的。没什么特别的。
但他注意到镜面边缘有一行小字。
之前被锈盖住了,火炭刚才那通叫唤之后才露出来的。沈渡凑到油灯底下看。
字很小,刻得很浅。他认出了几个字:"……三……镜……寒山……认主……"
中间的字太模糊了,看不清。
沈渡把铜镜翻过来,背面光秃秃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又看了一遍正面那几个字。"认主"两个字他能看懂。
认主?什么意思?铜镜认谁为主?
沈渡看了眼膝盖上呼呼大睡的火炭,又看了眼石头。
三样东西——石头、铜镜、火炭。石头是老周头给的,铜镜是地摊上买的,火炭是从溪里捞的。来路各不相同,但都和寒山有关。
石头上有纹路,铜镜上有字,火炭能和石头"对话"。
这三样东西之间有联系。而联系的中心,是寒山。
沈渡把铜镜和石头收好,吹了灯,躺下。
火炭在黑暗中动了一下,从他膝盖爬到口,团成一个球。
石头在旁边微微发热,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太阳。
沈渡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在转。
他现在的状态很清楚——什么都不是。一个刚练了三天吐纳的凡人,连气感都是若有若无的。老周头死了,顾青衣不知道去了哪,外乡人随时可能回来。他手里攥着三样自己搞不懂的东西,身后是一座不能上的山。
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。
气感。真实的、确实存在的气感。
老周头的册子没有骗人。吐纳是真的,修仙是真的。他能练。
明天继续。
沈渡翻了个身,火炭在他口咕哝了一声,没醒。
夜很安静。风停了,寒山沉默地蹲在黑暗里,像一个藏着秘密的老人。
它有秘密。沈渡现在知道了。
但他不急。
他还太弱。弱到连一块石头和一面铜镜的关系都看不透。急也没用。
先练功。先把吐纳练明白了再说。
沈渡的呼吸慢慢变长变深。不是刻意去练,是身体自己调整的。丹田的位置又开始发热,比刚才练功的时候还暖。
他没管它。就这么慢慢睡过去了。
那一夜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有人站在山上,很高很高的山上,脚下是云海。那个人背对着他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,手里拿着一面铜镜。
那个人转过头来。
沈渡没看清他的脸。
但他听到那个人的声音,苍老,沙哑,像石头磨石头。
"你来了。"
沈渡猛地醒了。
天亮了。窗外灰蒙蒙的光透进来,火炭还在他口睡着,石头还是温的。
他坐在炕上发了半天呆。
"你来了"——是谁?老周头?不像。声音比老周头的粗。
沈渡摇了摇头,把梦放下。
先活。今天得上山检查他下的套子,看看有没有猎物。然后回来继续练功。
子还得照样过。
他穿好衣服,把石头贴身放好,铜镜用布包了塞在枕头底下。
火炭跳到他肩上,打了个大哈欠,露出两排细小的白牙。
"走吧。"沈渡推开门。
门外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。沈渡缩了缩脖子,深吸一口寒气,迈出门槛。
天边的云压得很低,寒山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
沈渡看了那座山一眼,收回目光,往山上走。
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