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选文学

第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21

沈渡上山回来的时候,家门口蹲着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戴方巾,脚上一双布鞋沾了泥。怀里抱着一个包袱,身边放着一竹竿——上面挂着一块布,写着"代写书信,十文一封"。

二十出头,瘦,白,长了一张书生脸。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看着挺和气。

"这位小哥,"书生站起来,拱了拱手,"在下顾青衣,赶路路过此处,天色将晚,想借宿一晚。可以吗?"

沈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
柳河镇离这十七八里山路,天黑前赶到镇上没问题。一个赶路的人不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镇子,偏偏在沈家村停下来借宿?

"村子那边有李婶家,她家空屋子多。"沈渡说。

"我去问过了,"顾青衣笑了笑,"李婶说她家男人忌讳外人,不方便。"

沈渡看了他一眼。李婶家男人是个猎户,脾气是不好,但从不拒绝借宿。上个月路过的货郎还在他家住了两晚。

"你怎么知道我家的?"

"李婶说的。她说村东头住着一个小哥,一个人住,应该好说话。"

沈渡没接话。

他一个人住这事,全村都知道,不算什么秘密。但沈渡还是觉得不对劲。不是顾青衣说了什么——他说的话挑不出毛病,语气也正常——就是直觉。

火炭在他肩上炸了一下毛。

不是那种看到生人的警惕炸毛,是短短的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,然后立刻又恢复了。

顾青衣注意到了火炭。"这小东西挺有意思,什么兽?"

"不知道。"沈渡说,"捡的。"

"捡的?"顾青衣笑了一声,没再问。

沈渡犹豫了几息。

不借宿说不过去。一个独居的年轻人拒绝一个书生借宿,传出去不好听。而且如果这家伙真有问题,放在眼皮底下比在外面晃悠强。

"进来吧。"沈渡推开门。

屋子不大。一张炕,一口灶,一张桌子两条凳。墙角堆着柴禾和几张兽皮。寒酸得很。

顾青衣进门看了一圈,什么都没说。

沈渡烧了水,给顾青衣倒了一碗。自己坐到炕沿上,把火炭放下来。火炭跳到桌上,绕着顾青衣的包袱转了一圈,嗅了嗅,没兴趣,跳下来窝到炕角去了。

"沈小哥是猎户?"顾青衣看着墙角的兽皮。

"算不上,打点兔子山鸡,换点钱。"

"家里人呢?"

"没了。"

顾青衣点了点头,不再追问。

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。顾青衣说自己是个落第书生,在外面游历几年,打算去彰武城找个书院教书。说话温温和和,用词文绉绉的,确实像个读书人。

沈渡半信半疑。

天黑透了。沈渡热了早上剩的粥,又蒸了两个杂粮饼子。一人一个饼子一碗粥。顾青衣吃得很斯文,小口小口地咬。

"手艺不错。"顾青衣说。

沈渡没搭腔。他做的饼子硬得能砸死狗,他自己知道。

吃完饭,顾青衣帮着收拾碗筷。沈渡注意到他拿碗的手——手指修长白净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,不像赶路的书生,倒像是没过粗活的人。

【这手不像写了一路信的。】

沈渡把这个念头存着,没说出来。

天黑了没事,两个人坐在炕上。沈渡盘腿,照他的习惯。顾青衣靠着墙,抱着膝盖。

"沈小哥平时晚上做什么?"顾青衣随口问。

"早睡。"

顾青衣笑了笑,没说话。

安静了一会儿。

沈渡今天练功的感觉还记着。肚脐下面那团气感,若有若无,但确实在。他忍不住想再试试。

但他不打算在顾青衣面前练。

"你练过吐纳?"顾青衣忽然问。

沈渡心里一紧。

"什么?"

"吐纳,"顾青衣说得很随意,像是在聊天气,"就是闭眼调息那种。我看你盘腿坐的姿势,像是练过。"

沈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"你怎么知道吐纳?"

"读过些杂书,"顾青衣说,"道家的东西,写着玩的。"

沈渡没说话。

顾青衣也没再追问。他从包袱里翻出一本书,就着油灯翻看起来。

沈渡躺下了,背对着顾青衣。火炭自动凑过来,团在他后腰的位置。

他闭着眼,脑子却停不下来。

这个人有问题。

一个落第书生,知道吐纳。手不像过粗活的。专门在沈家村借宿。火炭见到他炸了一下毛。

但沈渡说不出他到底哪里不对。说的话没毛病,做的事没毛病,就连笑都笑得恰到好处。

太恰到好处了。

沈渡睡着之前想到一件事——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在练吐纳。连村里人都不清楚老周头留给他的册子上写的什么。

顾青衣怎么看出来的?

纯靠盘腿的姿势?有可能。但一个普通书生能从盘腿姿势看出吐纳,这本身就不普通。

沈渡翻了个身,火炭被挤得"嗤"了一声。

算了。先睡。明天再观察。

一夜无话。

第二天早上,沈渡起得早。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,拿上弓箭准备上山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到身后有动静。

"这么早?"顾青衣从炕上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
"去巡套子。"沈渡说。

"我陪你走走?"顾青衣问。

沈渡想了想,点头。

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上走。沈渡在前面带路,顾青衣跟在后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

沈渡注意到一件事——顾青衣走山路走得很稳。

不是那种常走山路的稳。沈家村的人走山路是脚掌踩实了再迈下一步,顾青衣不是。他走路的时候上半身几乎不晃,像脚下长了眼睛,哪块石头松、哪段路滑,他都自动避开了。

沈渡走这条路走了十几年,闭着眼都不会摔。顾青衣第一次走,走得和他一样稳。

"你走过山路?"沈渡问。

"走过一些。"顾青衣说。

沈渡没再问。

到了第一个套子,沈渡蹲下检查。空的。他重设了套子,继续往上走。

第二个套子套住了一只兔子。不大,两斤来重。沈渡把兔子解下来,绑在腰上。

"好手艺。"顾青衣在旁边说。

沈渡嗯了一声。

火炭从他肩上跳下来,凑到兔子旁边嗅了嗅,然后嫌弃地扭过头。它不吃兔子。

第三个套子也是空的。

沈渡往回走的时候,顾青衣忽然开口。

"沈小哥,你吐纳的时候,气沉丹田的方向对不对?"

沈渡停下脚步,转头看他。

顾青衣的表情很随意,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。

"你练的时候,气是从上往下走,还是从下往上聚?"

沈渡沉默了几息。

这人不是"读过些杂书"。杂书不会写得这么细。

"从上往下。"沈渡说。

"试试从下往上。"

沈渡看着他。"你到底是谁?"

顾青衣笑了一下。不是之前那种和和气气的笑,是带着一点无奈的笑。

"我说我是落第书生,你不信。我说我读过杂书,你也不信。"他顿了顿,"那我说我认识一个老朋友,住在寒山脚下,六年前来的,你信不信?"

沈渡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到了腰间。石头在棉袄里面,贴着肚子。

"你认识老周头?"

"认识。"顾青衣说,"不过他大概没跟你提过我。"

风从山脊上刮过来,冷得人缩脖子。火炭蹲在地上,耳朵竖着,盯着顾青衣。

沈渡攥紧了拳头。

"老周头死了。"他说。

顾青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。

"我知道。"他说,声音低了一点,"我就是因为这个来的。"

字号 / 行高
主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