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沈渡接着练。
有了炼气一层的底子,吐纳顺畅了很多。气在丹田里转,不用他刻意去引,自己就沿着经脉跑。速度不快,像一条刚睡醒的蛇,懒洋洋地溜达。
沈渡不急。他把吐纳的速度压下来,一呼一吸拉到最长,让每一丝气都把经脉里能走的路走一遍。
一上午过去,气感又厚了一层。
说不清到没到炼气二层。没人教他怎么判断。顾青衣不在,天没亮就出门了,不知道什么去了。
沈渡练到中午,停下来吃了点东西。火炭蹲在桌上舔爪子,时不时看他一眼。
下午他没接着练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丹田里的气胀得厉害,再练就要出问题--他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,但身体告诉他该停了。
于是他上街。
不是去柳河镇。沈渡去了村子里。
他找了牛老三。
牛老三四十来岁,是村里为数不多出去见过世面的人。年轻时去过彰武城贩皮子,在城里待了半年。后来回来了,说是城里太贵,活不起。但那半年让他成了村里消息最灵通的人。
"三叔,"沈渡蹲在牛老三院子里,帮他劈柴,"你听说过'玄'字开头的什么没有?宗门也好,帮派也好。"
牛老三手里的斧子顿了一下。
"你问这个嘛?"
"随便问问。"
牛老三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他把手里那木头劈成四瓣,好斧子,坐在树墩上。
"玄字头的......"他挠了挠头,"有个玄铁帮,彰武城的。听说是帮贩铁的,底下做不做别的不知道。还有个什么玄天宗?不,玄天门。好像在南边,挺远的。"
"玄天门。"沈渡记下了。
"不过这个我也不确定,"牛老三摆手,"我那是十几年前听人说的。现在还在不在都两说。怎么,有人问你这个?"
"没有。"
沈渡帮他把柴劈完,又闲聊了几句,回家去了。
玄天门。
铁片上那个"玄"字后面被截断了,不知道是"天"还是"铁"还是别的什么。但至少有了方向。
回到家,顾青衣已经回来了。
他在屋里坐着,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纸,上面画了些沈渡看不懂的东西。看到沈渡进来,他把纸翻了过来。
"今天练得怎么样?"
"气感厚了。不确定到没到二层。"
顾青衣点了点头。"正常。炼气期前三层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,气感持续增长就行。到了四层会有一次明显的蜕变。"
沈渡坐到他对面。
"我想问你点事。"
"问。"
"你认识老周头多久了?"
顾青衣沉默了一会儿。
"十二年。"
沈渡眨了眨眼。他认识老周头才六年。
"你六年前认识的老周头,是在这。"沈渡说,"你十二年前认识的是另一个老周头?"
"同一个。"顾青衣说,"十二年前我在路上遇到他。那时候他不叫老周头,叫周远鹤。也不住在村里,是个散修。"
"散修?老周头是修士?"
沈渡知道老周头会一点吐纳,但他一直以为那就是江湖风水先生的本事。散修是正经修士,有修为的那种。
"炼气九层。"顾青衣说,"不过他到我认识他的时候已经不到七层了。受了伤,修为一直在掉。后来掉到四五层,就再也上不去了。"
沈渡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炼气九层。老周头那个半吊子,那个写对联、看风水、住在破屋里的老头,居然是炼气九层的修士。
"他怎么受的伤?"
"偷了东西被人追。"
沈渡的手摸到了口的石头。
"这个?"
顾青衣摇了摇头。"不是。他偷的是一份功法。石头是后来得到的,从偷来的功法里找到的线索,去寒山上挖出来的。"
寒山。
又是寒山。
"功法是谁的?"
"这我就不知道了。"顾青衣说,"他没告诉我。我只知道他从一个宗门里偷了东西,被追,一路跑到了寒山脚下。后来他在山上找到了石头,但没来得及弄明白是什么,修为就垮了。"
"然后他就住在村子里不走了。"
"对。他说寒山下面有东西,他走不了。得守着。"
沈渡的脑子转得飞快。
老周头偷功法→被追→跑到寒山→找到石头→修为垮了→守在村里六年→最后还是死了。
"追他的人,和他的人,是同一伙?"
"不知道。有可能。"顾青衣停了一下,"但他的那两个人修为不低。至少筑基后期。老周头当时只有炼气四五层的修为,本打不过。"
筑基后期。
沈渡连炼气二层都不到。
"他们要的是石头?"
"不只是石头。他们要的是寒山下面的东西。石头只是钥匙之一。"
之一。
"还有别的钥匙?"
顾青衣犹豫了一下。"铜镜。"
沈渡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口。
石头和铜镜贴在一起,温温的。
"老周头没找到铜镜。"顾青衣说,"他在寒山上挖了六年,只挖出了石头。铜镜不知道流落到哪去了。直到你从那个地摊上买了回来。"
"所以那两个外乡人是在找铜镜。"
"不只是他们。"顾青衣的语气沉了下来,"要找寒山下面那东西的人,不止一拨。你那两面破铜镜,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。"
沈渡咽了口唾沫。
"那我现在该怎么办?"
顾青衣看着他,想了一会儿。
"继续练。"他说,"练到我能带你走的时候。"
"走去哪?"
"彰武城。那里有我认识的人,能护你一阵。"
沈渡低头看着桌面。
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"你是什么修为?"
顾青衣没回答。
沈渡抬起头,直直地看着他。
顾青衣和沈渡对视了几息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淡,有点苦。
“结丹初期。”
沈渡眨了眨眼。他虽然不懂修仙，但光听名字就知道结丹比筑基高了一个档次。
顾青衣看出了他眼底的松了口气，摇了摇头。
“别高兴太早。我十二年前替老周头挡过一次追兵，丹田被震裂了一角。之后一直没恢复，实际战力只相当于筑基巅峰。”
沈渡脸上的松弛僵住了。
筑基巅峰。和追他们的那两个人差不多。
“那你要是对上他们——”
“能拖。”顾青衣说，“赢不了，但拖得住。”
沈渡差了三个大境界。
他忽然理解了老周头为什么要守在村里六年不走。不是因为不想走,是因为走不动。寒山下面的东西太重要,而他太弱了。
现在这份沉重落到了他身上。
沈渡把火炭从桌上捞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火炭歪着头看他,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"我需要多久能到筑基?"沈渡问。
"有石头帮忙,运气好的话,半年到一年。"
"运气不好呢?"
"三五年。或者一辈子都到不了。"
沈渡点了点头。
半年到一辈子。
他把这个数字吞下去,没再说话。
窗外的天黑透了。火炭在他膝盖上团成一个球,开始打呼噜。
沈渡坐在炕上,手按着口的两样东西。
石头和铜镜。两把钥匙。
他现在连门在哪都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