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润是被抬进铜雀宫的。
四个家丁抬着一架竹榻,竹榻上铺着半旧的棉褥子。沈润趴在上面,脸埋在褥子里,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。他的膝盖上缠着白布,血从布缝里渗出来,洇出两团暗红。脸上更是不成样子——两颊肿得老高,将眼睛挤成两条缝,嘴唇翻卷着,门牙处缺了一个黑洞洞的口子。掌刑太监下手极重,二十记掌嘴打完,他的两颗门牙虽然没有当场脱落,但也只剩一丝皮肉连着,回府后被郎中一钳子拔了。
竹榻放在偏殿的地砖上,沈润趴在上面,不敢抬头看上首的人。
重墨坐在椅子里,手里端着茶盏。茶是浮华刚换的,热气袅袅上升,模糊了她的表情。
她没有喝,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拨着浮沫。那声音很轻,但每响一下,沈润的肩膀就缩一截。
殿内安静了很久。
“哥。”
重墨开口了。
沈润的背脊僵住了。他是不太聪明,可......可也能听得出,这个字的语气——不太像是妹妹叫哥哥的语气。
......倒是皇后叫国舅的语气。
这语气其实并不重,但冷。冷得像冬天井台上的冰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?”
沈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含混不清地说:“臣……臣酒后失言……”
“失言?”重墨放下茶盏,瓷器碰在紫檀木的桌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,“你说‘皇后是我妹妹,这天下就是我沈家的’。你说‘燕王算什么东西,等我妹妹腾出手来,第一个收拾他’。这是失言?”
沈润的身子开始发抖。
“这不是失言。”重墨的声音不高,却像刀子一样剐进他的骨头里,“这是把刀递给萧慎山,让他捅进我的口。”
沈润从竹榻上滚下来,膝盖磕在地砖上,疼得他发出一声猪般的惨叫。但他不敢停,用双手撑着地面,一寸一寸爬到重墨脚前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。
“妹妹……娘娘……臣知罪了……臣真的知罪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门牙缺口处漏风,说话含混不清,口水混着血丝滴在地砖上。重墨低头看着他。他的后背在发抖,肩胛骨隔着官袍高高耸起,像一只被雨水淋透了的公鸡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开口了。
“哥,你明天去虎牢关。”
沈润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他抬起头,肿胀的眼缝里透出惊恐的光。虎牢关。萧慎山的五千兵马正在往虎牢关去。那是前线,是死地。
“妹……娘娘,臣不会打仗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不会。”重墨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不需要会。”
沈润愣住了。
重墨站起来,蹲下身,与趴在地上的沈润平视。兄妹俩的脸离得很近,近到沈润能看清她眼底的疲倦——彻夜未眠的疲倦,撑了十年的疲倦,一个人扛着整个沈家走了十年的疲倦。
“你不需要会打仗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,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你只需要去。带着兵部的调令,带着两千禁军,大张旗鼓地去。让萧慎山看见你去。”
沈润的嘴唇在发抖:“然后呢……”
“然后你就待在虎牢关。不要出城,不要迎战,不要做任何事。就待在那里。”
沈润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暗下去:“可……可是虎牢关守不住啊。赵崇说燕王带了五千人,虎牢关只有两千八……”
“守不住就退。”重墨打断他,“我没有让你死守。”
沈润彻底糊涂了。他张着嘴,缺了门牙的黑洞对着重墨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重墨看着他这副模样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。她伸出手,替沈润擦掉嘴角的血迹。动作很轻,像小时候在柴房里,沈润替她擦掉脸上的灶灰。
“哥,你记住一件事。”
沈润愣愣地看着她。
“萧慎山打虎牢关,不是为了虎牢关。是为了我把洛阳的兵派出去。我把兵派出去了,洛阳就空了。洛阳空了,他就赢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语速很慢,像在教一个孩子认字,“所以我不派兵。至少不派能打仗的兵。”
沈润终于听懂了。
“你让我去……是让萧慎山以为……娘娘派兵了?”
重墨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回椅子里坐下。茶已经凉了,她没有再碰。
“你带两千禁军去。出城的时候,把旗帜打高一点,队伍拉长一点。让所有人都看见——皇后派国舅亲自领兵,驰援虎牢关。”
沈润趴在地上,脑子里翻江倒海。他贪,他蠢,他好色,他胆小,但他不傻。他听出了妹妹话里没说的那部分——他是诱饵。是让萧慎山以为重墨中计了的诱饵。是替洛阳争取时间的棋子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燕王攻破了虎牢关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怎么办?”
重墨看着他。
“退。”
“往哪里退?”
“往洛阳退。”
沈润的瞳孔骤然收缩:“那燕王会追着我打到洛阳——”
“对。”重墨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“他会追着你,一路追到洛阳城下。然后他会发现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窗外的晨光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眉眼照得纤毫毕现。
“洛阳城下等着他的,是五万禁军。”
沈润趴在地上,说不出话来。
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。晨光从东窗移到西窗,在重墨的裙摆上投下一片金黄。铜鹤香炉里的安神香燃尽了,最后一缕白烟袅袅散开,消失在空气里。
“哥。”重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你怕吗?”
沈润趴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。他想说“不怕”,但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挤出几个字:“怕……臣怕……”
“怕就对了。”重墨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,叠好,塞进他手里。帕子是素白的,边角绣着一朵极小的兰花——那是沈润小时候送给她的,她一直留着。“怕会让你活得更久。”
沈润攥着那块帕子,眼泪从肿胀的眼缝里挤出来,滴在地砖上。
“妹妹……”他喊了一声,不是“娘娘”,是“妹妹”。
重墨的手停了一下。
然后她站起来,转身走向门口。走到门槛前时,她停住了。
“哥。”
沈润抬起头。
晨光从门外涌进来,将她的背影镀成一道剪影。她没有回头,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四个字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沈润攥着那块帕子,额头抵在地砖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
竹榻被抬出去的时候,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浮华进来收拾茶盏,看见重墨站在窗前,背影笔直。她没敢出声,轻手轻脚地收了茶盏往外走。
“浮华。”
浮华停住脚步。
“周平来了吗?”
“回娘娘,周掌柜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周平进来的时候,重墨仍然站在窗前。他没有出声,跪在地上等着。阳光将重墨的影子投在他面前的地砖上,那个影子很瘦,一动不动,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的树。
“周平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让你的人在虎牢关外盯着。沈润进关之后,他的一举一动,我都要知道。”
周平磕了个头:“臣明白。”
“另外——”重墨的声音停了一下,“如果虎牢关破了,沈润往洛阳退的时候,让你的人护着他。不要让他死在乱军里。”
周平抬起头,看着她的背影。晨光里那个背影笔直如刀,但他看见她的右手——垂在身侧的那只手——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“臣遵旨。”
周平退出偏殿后,重墨在窗前站了很久。窗外那株老梅的枝条在风中微微晃动,昨天裂开一道缝的那枚花苞,缝隙比昨又大了一些。从缝隙里透出来的粉白色花瓣蜷缩着,像一只还没睁开眼睛的雏鸟。
她伸手进口袋,摸到那些透的花苞碎片。碎片在掌心里躺了很久,被她攥碎之后,又在口袋里被磨了整整一天一夜。现在它们已经不成形状了,只剩下一小撮褐色的碎末,混着衣料的纤维。
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摊开手掌。碎末粘在她的掌纹里,掌纹被染成一道一道的褐色,像涸的河床。
她看着自己的掌心,看了很久。
然后慢慢攥紧。
窗外起风了。那枚裂了缝的花苞在枝头颤了颤,缝隙又大了一点。花瓣的尖端从缝隙里探出来,是极淡的粉色,嫩得像婴儿的指甲。
重墨没有看见。她转过身,走向案头。
还有一堆奏折要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