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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墨》 · 芍嘎嘎

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19

第二天一早,雨停了。

洛阳城的天空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旧了的布。

重墨站在铜雀宫的阁楼上,看着远处的城门方向。

浮华站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一件大氅。

“娘娘,风大。”

重墨没有接。

“沈润出发了吗?”

“半个时辰前就出宫了。”

“他穿的是什么?”

浮华愣了一下:“国舅爷穿的是新做的官服,暗红色的那件。”

重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暗红色。”

她说。

“像不像一个靶子?”

浮华不敢接话。

重墨转过身,走下阁楼。

楼梯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

她的脚步很稳,不急不慢。

“浮华,你说沈润会把事情办砸吗?”

浮华想了想:“国舅爷虽然……不太靠谱,但接一个人应该还是可以的。”

“不太靠谱?”

重墨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浮华,你跟了我十年,说话还是这么客气。”

浮华低下头。

重墨继续往下走。

“沈润这个人,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。我让他去接萧慎山,不是因为他能接好。”

她走到楼梯尽头,推开阁楼的门。

“是因为他一定会搞砸。”

浮华跟上来:“那娘娘为什么还让他去?”

“因为我要让萧慎山看见一个愚蠢、贪婪、不堪一击的国舅爷。”

重墨走在御道上,裙摆拖在汉白玉地面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“他要对付我,就会先从我哥下手。他看见我哥这副德行,就会觉得我不过如此。”

浮华恍然大悟:“娘娘是在示弱?”

“不是示弱。”

重墨摇了摇头。

“是喂他吃一颗定心丸。”

她停下脚步,看着远处的宫墙。

“一个人觉得胜券在握的时候,才会露出破绽。”

浮华小声问:“万一燕王不上当呢?”

重墨继续往前走。

“他会上当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他急着救他哥。”

她的声音从前方飘来,很轻,很稳。

“急着救人的人,没空细想。”

城门口。

沈润骑在马上,浑身不自在。

他穿了一身崭新的官服,暗红色的绸缎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
但腰带勒得太紧,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
他伸手松了松领口,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
“国舅爷,燕王的人到了。”

身边的随从低声提醒。

沈润抬起头,看见远处尘土飞扬。

一队骑兵正朝城门驶来。

为首的是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。

马上坐着一个男人。

他穿着一身玄色铠甲,没有披斗篷,腰间挂着一把长刀。

风吹起他的头发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

沈润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然后猛地从马上滚了下来。

“燕、燕王殿下!”

他跪在地上,声音都在发抖。

萧慎山勒住马,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人。

他的目光很冷。

像雁门关外的冰雪。

“沈润。”

他的声音很低。

“起来。”

沈润爬起来,腿还在打颤。

“殿下远道而来,辛苦辛苦。臣已经备好了酒席,为殿下接风洗尘……”

“不必。”

萧慎山打断了他。

“我要进宫见陛下。”

沈润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“这个……殿下,陛下龙体欠安,皇后娘娘有旨,任何人不得入宫觐见……”

萧慎山看着他。

只是看着。

沈润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。

“殿、殿下……”

“让开。”

萧慎山的声音不大。

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,砸在沈润的心口上。

沈润下意识地退了一步。

然后他又退了一步。

萧慎山策马向前,从他身边经过。

三千骑兵鱼贯而入。

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

沈润站在原地,浑身湿透。

他身后的小太监小声问:“国舅爷,咱们还去备酒席吗?”

沈润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。

“备你个头!赶紧回宫报信!”

铜雀宫。

重墨坐在正殿里,面前摆着一局棋。

黑白子交错,局势胶着。

她执白,对面没有人。

她一个人在下棋。

浮华匆匆走进来:“娘娘,燕王进城了。”

重墨落下一子。

“沈润呢?”

“国舅爷……没拦住。燕王直接闯进来了。”

重墨又落下一子。

“他倒是硬气。”

浮华急了:“娘娘,燕王马上就要到宫门口了!”

重墨抬起头,看着她。

“急什么?”

“奴婢……”

“他是燕王,不是刺客。他总不能带着三千骑兵冲进铜雀宫。”

重墨拿起一枚白子,在指间转动。

“他要见陛下,就得按规矩来。递牌子,等召见,一步步走。”

浮华松了一口气:“那娘娘不见他?”

“见。”

重墨将白子落在棋盘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浮华又紧张了:“娘娘要见燕王?”

“他千里迢迢回来,我这个做嫂子的,不见一面说不过去。”

重墨站起来,走到铜镜前。
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伸手理了理鬓角。

“浮华,你觉得我今天穿这身行吗?”

浮华看着镜中的重墨。

她穿了一身素白的常服,头上只了一支碧玉簪。

整个人看上去清淡如水,像一个普通的世家贵妇。

而不是权倾天下的皇后。

“娘娘……这是要扮柔弱?”

重墨笑了。

“不是扮柔弱。”

她说。

“是告诉他——我没有把他当成敌人。”

她转身走出正殿。

御道很长,从铜雀宫的正殿一直延伸到宫门口。

重墨走在御道上,脚步很慢。

浮华跟在后面,心跳得很快。

“浮华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等会儿见了燕王,你不要说话。一个字都不要说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不管他说什么,做什么,你都不要有任何反应。”

“奴婢明白。”

重墨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浮华一眼。
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
浮华想了想:“因为奴婢是娘娘的人。燕王会从奴婢的反应来揣测娘娘的心思。”

重墨点了点头。

“十年了,你终于学会动脑子了。”

浮华低下头,脸微微发红。

重墨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御道的尽头,宫门缓缓打开。

阳光从门外涌进来,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。

然后她看见了他。

萧慎山站在宫门外。

身后是三千铁骑。

他穿着铠甲,腰间挂着刀,风尘仆仆。

像一把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利剑。

他的目光穿过宫门,落在她身上。
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
像两把刀架在了一起。

重墨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像春天的风。

“燕王殿下,一路辛苦。”

萧慎山没有说话。

他看着重墨。

目光像刀一样在她脸上刮过。

“皇后娘娘。”

他终于开口。

声音低沉而克制。

“臣要见陛下。”

重墨站在宫门内。

他站在宫门外。

中间隔着一道门槛。

一道门槛,两个世界。

“陛下病了,不能见人。”

重墨的声音很轻,很柔。

“殿下千里迢迢回来,不如先去歇息。等陛下好些了,自然会见你。”

萧慎山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
“三个月前,陛下还能上朝。三个月后,就病得不能见人了?”

重墨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看着他,微笑着。

那笑容让萧慎山想起了十年前。

十年前,他在江南沈家的后花园里,见过一个穿着旧衣裳的女孩。

那个女孩站在墙角,偷偷看他。

他看了她一眼。

然后策马离开。

他以为那只是一面之缘。

他没想到,十年后,这个女孩会站在他面前。

挡住他进宫的路。

“皇后娘娘。”

萧慎山的声音更低了。

“臣再说一遍——臣要见陛下。”

重墨的笑容没有变。

“殿下,臣妾也再说一遍——陛下不能见你。”

沉默。

风从两人之间穿过。

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。

萧慎山的手按上了刀柄。

重墨看见了。

她没有后退。

“殿下想在宫门口人吗?”

她的声音依然很轻。

“一个皇后,是什么罪名,殿下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
萧慎山的手握紧了刀柄。

青筋暴起。

浮华站在重墨身后,屏住了呼吸。

时间像是凝固了。

然后,萧慎山松开了手。

“好。”

他说。

“我等。”

他转身,翻身上马。

三千骑兵跟着他调转马头。

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
重墨站在宫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
风吹起她的衣角。

她没有动。

浮华小声说:“娘娘,他走了。”

“他没有走。”

重墨说。

“他就在城外。他在等。等我犯错,等我露出破绽,等陛下‘病愈’。”

她转过身,走回御道。

浮华跟在后面。

“娘娘,刚才他握刀的时候,您不怕吗?”

重墨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然后继续走。

“怕。”

她说。

“但怕没有用。在这座宫里,谁先露出怕,谁就输了。”

她走进铜雀宫,关上门。

门外的阳光被隔绝在外。

殿内很暗,只有几盏烛火在跳动。

重墨走到龙榻边,低头看着萧湛然。

“你弟弟来了。”

她说。

“他很想你。”

龙榻上的人没有反应。

重墨伸手抚上他的脸。

“你知道吗,他刚才差点拔刀。”

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慢慢滑过。

“他要是真拔了,我就死在他面前。然后你就是‘被妖后胁迫的天子’,他就是‘手刃妖后、救出皇兄的忠臣’。”

她收回手。

“多好的剧本。”

她笑了。

那笑容里没有苦涩。

只有一种冷静的嘲讽。

“可惜他没拔。”

她走回妆台前,坐下。

铜镜里,她的脸依然苍白,嘴唇依然殷红。
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慢慢拔下碧玉簪。

长发散落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

“浮华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去查一下,燕王在洛阳城里有没有内应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,去告诉沈润——让他管好自己的嘴。要是他在萧慎山面前说漏了一个字,我割了他的舌头。”

浮华打了个寒颤:“是。奴婢这就去。”

浮华退了出去。

寝殿里只剩下重墨和龙榻上那个装病的人。

重墨吹灭了烛火。

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。

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。

窗外,夕阳正在落下。

洛阳城的天空被染成了深红色。

像血。

像铜雀宫琉璃瓦上的光。

像她嘴唇上的胭脂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“萧慎山。”

她在黑暗里轻声念着这个名字。

“你回来得正好。”

“这盘棋,我一个人下得太久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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