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雨停了。
洛阳城的天空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旧了的布。
重墨站在铜雀宫的阁楼上,看着远处的城门方向。
浮华站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一件大氅。
“娘娘,风大。”
重墨没有接。
“沈润出发了吗?”
“半个时辰前就出宫了。”
“他穿的是什么?”
浮华愣了一下:“国舅爷穿的是新做的官服,暗红色的那件。”
重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暗红色。”
她说。
“像不像一个靶子?”
浮华不敢接话。
重墨转过身,走下阁楼。
楼梯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
她的脚步很稳,不急不慢。
“浮华,你说沈润会把事情办砸吗?”
浮华想了想:“国舅爷虽然……不太靠谱,但接一个人应该还是可以的。”
“不太靠谱?”
重墨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浮华,你跟了我十年,说话还是这么客气。”
浮华低下头。
重墨继续往下走。
“沈润这个人,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。我让他去接萧慎山,不是因为他能接好。”
她走到楼梯尽头,推开阁楼的门。
“是因为他一定会搞砸。”
浮华跟上来:“那娘娘为什么还让他去?”
“因为我要让萧慎山看见一个愚蠢、贪婪、不堪一击的国舅爷。”
重墨走在御道上,裙摆拖在汉白玉地面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他要对付我,就会先从我哥下手。他看见我哥这副德行,就会觉得我不过如此。”
浮华恍然大悟:“娘娘是在示弱?”
“不是示弱。”
重墨摇了摇头。
“是喂他吃一颗定心丸。”
她停下脚步,看着远处的宫墙。
“一个人觉得胜券在握的时候,才会露出破绽。”
浮华小声问:“万一燕王不上当呢?”
重墨继续往前走。
“他会上当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急着救他哥。”
她的声音从前方飘来,很轻,很稳。
“急着救人的人,没空细想。”
城门口。
沈润骑在马上,浑身不自在。
他穿了一身崭新的官服,暗红色的绸缎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但腰带勒得太紧,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他伸手松了松领口,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“国舅爷,燕王的人到了。”
身边的随从低声提醒。
沈润抬起头,看见远处尘土飞扬。
一队骑兵正朝城门驶来。
为首的是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。
马上坐着一个男人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铠甲,没有披斗篷,腰间挂着一把长刀。
风吹起他的头发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
沈润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然后猛地从马上滚了下来。
“燕、燕王殿下!”
他跪在地上,声音都在发抖。
萧慎山勒住马,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人。
他的目光很冷。
像雁门关外的冰雪。
“沈润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起来。”
沈润爬起来,腿还在打颤。
“殿下远道而来,辛苦辛苦。臣已经备好了酒席,为殿下接风洗尘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
萧慎山打断了他。
“我要进宫见陛下。”
沈润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这个……殿下,陛下龙体欠安,皇后娘娘有旨,任何人不得入宫觐见……”
萧慎山看着他。
只是看着。
沈润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。
“殿、殿下……”
“让开。”
萧慎山的声音不大。
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,砸在沈润的心口上。
沈润下意识地退了一步。
然后他又退了一步。
萧慎山策马向前,从他身边经过。
三千骑兵鱼贯而入。
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
沈润站在原地,浑身湿透。
他身后的小太监小声问:“国舅爷,咱们还去备酒席吗?”
沈润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。
“备你个头!赶紧回宫报信!”
铜雀宫。
重墨坐在正殿里,面前摆着一局棋。
黑白子交错,局势胶着。
她执白,对面没有人。
她一个人在下棋。
浮华匆匆走进来:“娘娘,燕王进城了。”
重墨落下一子。
“沈润呢?”
“国舅爷……没拦住。燕王直接闯进来了。”
重墨又落下一子。
“他倒是硬气。”
浮华急了:“娘娘,燕王马上就要到宫门口了!”
重墨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急什么?”
“奴婢……”
“他是燕王,不是刺客。他总不能带着三千骑兵冲进铜雀宫。”
重墨拿起一枚白子,在指间转动。
“他要见陛下,就得按规矩来。递牌子,等召见,一步步走。”
浮华松了一口气:“那娘娘不见他?”
“见。”
重墨将白子落在棋盘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浮华又紧张了:“娘娘要见燕王?”
“他千里迢迢回来,我这个做嫂子的,不见一面说不过去。”
重墨站起来,走到铜镜前。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伸手理了理鬓角。
“浮华,你觉得我今天穿这身行吗?”
浮华看着镜中的重墨。
她穿了一身素白的常服,头上只了一支碧玉簪。
整个人看上去清淡如水,像一个普通的世家贵妇。
而不是权倾天下的皇后。
“娘娘……这是要扮柔弱?”
重墨笑了。
“不是扮柔弱。”
她说。
“是告诉他——我没有把他当成敌人。”
她转身走出正殿。
御道很长,从铜雀宫的正殿一直延伸到宫门口。
重墨走在御道上,脚步很慢。
浮华跟在后面,心跳得很快。
“浮华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等会儿见了燕王,你不要说话。一个字都不要说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不管他说什么,做什么,你都不要有任何反应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重墨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浮华一眼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浮华想了想:“因为奴婢是娘娘的人。燕王会从奴婢的反应来揣测娘娘的心思。”
重墨点了点头。
“十年了,你终于学会动脑子了。”
浮华低下头,脸微微发红。
重墨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御道的尽头,宫门缓缓打开。
阳光从门外涌进来,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。
然后她看见了他。
萧慎山站在宫门外。
身后是三千铁骑。
他穿着铠甲,腰间挂着刀,风尘仆仆。
像一把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利剑。
他的目光穿过宫门,落在她身上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像两把刀架在了一起。
重墨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像春天的风。
“燕王殿下,一路辛苦。”
萧慎山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重墨。
目光像刀一样在她脸上刮过。
“皇后娘娘。”
他终于开口。
声音低沉而克制。
“臣要见陛下。”
重墨站在宫门内。
他站在宫门外。
中间隔着一道门槛。
一道门槛,两个世界。
“陛下病了,不能见人。”
重墨的声音很轻,很柔。
“殿下千里迢迢回来,不如先去歇息。等陛下好些了,自然会见你。”
萧慎山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三个月前,陛下还能上朝。三个月后,就病得不能见人了?”
重墨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他,微笑着。
那笑容让萧慎山想起了十年前。
十年前,他在江南沈家的后花园里,见过一个穿着旧衣裳的女孩。
那个女孩站在墙角,偷偷看他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策马离开。
他以为那只是一面之缘。
他没想到,十年后,这个女孩会站在他面前。
挡住他进宫的路。
“皇后娘娘。”
萧慎山的声音更低了。
“臣再说一遍——臣要见陛下。”
重墨的笑容没有变。
“殿下,臣妾也再说一遍——陛下不能见你。”
沉默。
风从两人之间穿过。
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。
萧慎山的手按上了刀柄。
重墨看见了。
她没有后退。
“殿下想在宫门口人吗?”
她的声音依然很轻。
“一个皇后,是什么罪名,殿下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萧慎山的手握紧了刀柄。
青筋暴起。
浮华站在重墨身后,屏住了呼吸。
时间像是凝固了。
然后,萧慎山松开了手。
“好。”
他说。
“我等。”
他转身,翻身上马。
三千骑兵跟着他调转马头。
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重墨站在宫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风吹起她的衣角。
她没有动。
浮华小声说:“娘娘,他走了。”
“他没有走。”
重墨说。
“他就在城外。他在等。等我犯错,等我露出破绽,等陛下‘病愈’。”
她转过身,走回御道。
浮华跟在后面。
“娘娘,刚才他握刀的时候,您不怕吗?”
重墨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走。
“怕。”
她说。
“但怕没有用。在这座宫里,谁先露出怕,谁就输了。”
她走进铜雀宫,关上门。
门外的阳光被隔绝在外。
殿内很暗,只有几盏烛火在跳动。
重墨走到龙榻边,低头看着萧湛然。
“你弟弟来了。”
她说。
“他很想你。”
龙榻上的人没有反应。
重墨伸手抚上他的脸。
“你知道吗,他刚才差点拔刀。”
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慢慢滑过。
“他要是真拔了,我就死在他面前。然后你就是‘被妖后胁迫的天子’,他就是‘手刃妖后、救出皇兄的忠臣’。”
她收回手。
“多好的剧本。”
她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苦涩。
只有一种冷静的嘲讽。
“可惜他没拔。”
她走回妆台前,坐下。
铜镜里,她的脸依然苍白,嘴唇依然殷红。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慢慢拔下碧玉簪。
长发散落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
“浮华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查一下,燕王在洛阳城里有没有内应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去告诉沈润——让他管好自己的嘴。要是他在萧慎山面前说漏了一个字,我割了他的舌头。”
浮华打了个寒颤:“是。奴婢这就去。”
浮华退了出去。
寝殿里只剩下重墨和龙榻上那个装病的人。
重墨吹灭了烛火。
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。
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。
窗外,夕阳正在落下。
洛阳城的天空被染成了深红色。
像血。
像铜雀宫琉璃瓦上的光。
像她嘴唇上的胭脂。
她闭上眼睛。
“萧慎山。”
她在黑暗里轻声念着这个名字。
“你回来得正好。”
“这盘棋,我一个人下得太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