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泰十四年,三月初九。
洛阳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。
雨水顺着铜雀宫琉璃瓦的缝隙渗进去,滴在汉白玉的地面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重墨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雨幕。
她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棂,节奏很慢,像在数着什么。
不是数雨滴。
是在数子。
萧慎山的奏折该到了。
“娘娘,燕王的折子到了。”
浮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重墨没有回头。
“念。”
浮华展开奏折,声音平稳下来:“臣萧慎山,顿首谨言。陛下龙体欠安,臣远在边关,寝食难安。恳请陛下许臣回京侍疾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重墨打断了她。
她转过身来。
烛火映着她的脸,半边明半边暗。
那张脸很白,嘴唇很红,眼睛很深。
像一潭结了冰的水。
“他倒是孝顺。”
重墨走到案前,从浮华手中抽出那封奏折。
她看着上面刚劲有力的字迹,指尖轻轻划过“萧慎山”三个字。
没有停留。
只是划过。
像划过一把刀。
“拟旨。”
浮华连忙铺开绢帛,提起笔。
重墨说:“陛下龙体安康,不需燕王挂念。边关重地,不可轻离。钦此。”
浮华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娘娘,这……燕王毕竟是先帝之子,又是陛下唯一的弟弟……”
重墨看着她。
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。
浮华立刻低头:“奴婢多嘴。”
重墨收回目光,走回窗前。
雨更大了。
雨声像一万个人在铜雀宫外敲鼓。
“浮华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燕王为什么要回来?”
浮华小心翼翼地说:“燕王说回京侍疾……”
“侍疾?”
重墨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,像刀刃上的一道反光。
“陛下病了三个月。他早不回来,晚不回来,偏偏这个时候回来。”
她转过身,靠在窗框上。
“浮华,你跟了我多久了?”
浮华答:“十年。”
“十年。”
重墨重复了一遍。
“那你应该知道——这世上没有巧合。所有的‘偏偏’,都是算计。”
她走回案前,重新拿起那封奏折。
手指慢慢收紧。
绢帛在她掌心皱成一团。
她没有揉碎。
只是攥着。
像攥着一只还没有落子的棋子。
“娘娘,国舅爷来了。”
重墨松开手,奏折掉在案上,滚了两圈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门帘掀起,沈润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,腰间系着玉带,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水泡胀的锦鸡。
“妹妹!”
他一进门就大声嚷嚷。
“你听说了吗?萧慎山那个小子要回来了!”
重墨没有理他。
她重新坐回妆台前,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。
沈润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我说妹妹,你可不能让他回来啊。他一回来,咱们兄妹俩可就全完了。”
“咱们?”
重墨从镜中看了他一眼。
“是你完了。我什么时候跟你‘咱们’过?”
沈润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妹妹,你这话说的……”
重墨放下梳子,转过身来。
“哥,我问你。去年你从户部挪走的那二十万两银子,填上了吗?”
沈润的脸色变了。
“还有前年你在江南强占的那两千亩良田,苦主告到京兆尹,是谁帮你压下去的?”
沈润的额头上冒出了汗。
“妹妹,那些事不是都过去了吗……”
“过去?”
重墨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她比他矮一个头。
但她的眼神让他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。
“萧慎山要是回来了,第一件事就是查你。第二件事就是查我。第三件事,就是把我们兄妹俩的头挂在城墙上。”
沈润的腿开始发抖。
“那、那怎么办?”
重墨看着他那副窝囊样,眼中闪过一丝厌恶。
但她很快压了下去。
这个哥哥虽然蠢,却是她唯一流着相同血脉的人。
“你回去,把那些烂账全部烧掉。苦主那边,该赔的赔,该安抚的安抚。”
沈润连连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
重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。
“如果燕王的人私下联系你,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沈润愣了一下:“他、他怎么会联系我?”
重墨笑了笑。
那笑容让沈润后背发凉。
“因为他比你聪明。他知道,要扳倒我,最快的方法就是从你下手。”
沈润走后,浮华端来一碗燕窝粥。
重墨没有喝。
她重新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冷风夹着雨丝扑在脸上。
凉意渗进骨髓,但她没有缩。
远处,铜雀宫的宫墙在雨幕中若隐若现。
宫墙之外,是整座洛阳城。
洛阳城之外,是千里山河。
千里山河之外,是雁门关。
雁门关里,住着一个她想见又不想见的人。
“浮华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,如果当年他没有娶慕容兰,现在会是什么样子?”
浮华低着头,不敢回答。
重墨也不需要她回答。
她关上窗户,走回案前,拿起那封被攥皱的奏折。
她没有烧。
她把它展平,叠好,收进了袖中。
“娘娘不烧了?”
“不烧。”
重墨走到龙榻前。
榻上躺着一个人。
大梁天子,萧湛然。
他闭着眼睛,面色苍白,呼吸微弱。
三个月了,他一直是这样。
不省人事,不吃不喝,全靠参汤吊着命。
太医说这是风疾入脑,无药可医。
重墨坐在榻边,伸手抚上他的脸。
他的皮肤很凉,像一块冰冷的玉。
“湛然。”
她轻声唤他。
没有回应。
“你知道吗,你弟弟要回来了。”
依然没有回应。
“他想救你出去。他想把我从这个位子上拉下来。”
她俯下身,凑近他的耳边。
声音轻得像一阵风。
“可是你告诉他,你愿意被救出去吗?”
龙榻上的人一动不动。
重墨直起身,看着他那张安静的脸。
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苦涩,没有爱意,只有一种冷静的确认。
“你的呼吸。”
她说。
“太稳了。”
她盯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。
睫毛没有颤。
眼皮没有动。
口起伏的节奏像钟摆一样均匀。
重墨收回手,站起来。
“昏迷三个月的人,呼吸不会这么稳。”
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这句话。
只是低声自语。
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件事。
她走回妆台前,坐下。
铜镜里,她的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。
但她没有擦。
那滴泪也不是为萧湛然流的。
是为她自己流的。
因为她刚刚确认了一件事——
这三年,她以为自己在替一个昏迷的皇帝守住江山。
但那个皇帝,从来没有昏迷过。
他只是在看。
看她能为他当多久的刀。
“浮华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城南的周记当铺,告诉掌柜的——就说我要取那件存了五年的东西。”
浮华愣了一下:“娘娘,这么晚了,还下着雨……”
重墨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“就是要在下雨的时候去。雨大,街上没人。没人看见,就没有人记住。”
浮华躬身:“是。奴婢这就去。”
她退了出去。
寝殿里只剩下重墨一个人。
重墨拿起梳子,继续梳头。
一下,一下,很慢。
她在想一件事。
如果萧湛然从来没有昏迷——
那这三年,她替他做的每一个决定,他都知道。
她替他的人,他都看着。
她替他担的骂名,他都记着。
而他还愿意让她继续当这把刀——
只说明一件事。
他从来没有爱过她。
连一丝都没有。
重墨放下梳子。
她没有哭,没有愤怒,没有崩溃。
她只是对着铜镜说了一句话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。
很轻。
但很重。
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正中央。
窗外,雨还在下。
雨声很大,盖住了一切。
盖住了她的呼吸,盖住了她的心跳,也盖住了龙榻上那个人——
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的声音。
重墨没有看见那只动了一下的手指。
但她不需要看见。
因为她已经知道了。
从今天起,她不再替他当刀。
她要当执刀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