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从雁门关来的。
信封是用羊皮纸做的,北境特有的粗纸,针脚缝边,封口处按着一枚火漆印。印章的图案是一只展翅的海东青——北燕王庭的徽记。那海东青双翅展开,爪子下面抓着一条扭曲的蛇,羽毛的纹路在火漆上纤毫毕现。
浮华把信递上来时,重墨正在用早膳。一碗粳米粥,一碟酱菜,一笼水晶虾饺。她吃东西很慢,细嚼慢咽,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。晨光从窗棂里透进来,落在她手背上,将那些细小的疤痕照得清清楚楚——那是去年天牢里夹棍留下的。
“谁的信?”
“燕王妃。”
重墨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她放下筷子,接过信。羊皮纸入手粗糙,带着一股草原特有的青草和皮革混合的气味。火漆印完好无损,海东青的眼睛是一个极小的凹点,那是慕容兰的私人印章独有的标记——用匕首尖刻出来的。
重墨拆信的动作很慢。她用银刀挑开火漆,抽出信纸。信纸也是羊皮的,微微发黄,上面是工整的簪花小楷。
“重墨吾姊如晤:
一别五年,雁门风雪依旧,洛阳花可开否?
慎山南来,吾不能阻。他心中所想,吾不能知。但吾知一事——他从未对姊起过心。
陛下病笃,兄弟当见一面。此人之常情,非关政事。姊若肯成全,慎山必不入宫滋事。吾以海东青徽起誓。
五年未见,吾常忆铜雀宫中与姊对饮之夜。彼时窗外落雪,姊说江南无此大雪。吾说北境之雪可没马膝。姊笑言,愿有一往观。
此言犹在耳。
姊若愿来雁门,吾当备马酒,与姊并辔观雪。
妹 慕容兰 拜上”
重墨读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晨光在信纸上慢慢移动,照亮了慕容兰的每一个字。簪花小楷工工整整,一笔一画都透着规矩。慕容兰是北燕公主,从小在马背上长大,却能写这样一笔好字。据说她嫁到燕王府后,每天练字两个时辰,练了整整三年。
一个愿意花三年时间练字的女人,不会简单。
重墨把信放下,端起粥碗,继续吃早饭。粳米粥已经凉了,她没有让人去热,一口一口地吃完。然后放下碗,擦了擦嘴角。
“浮华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把慕容兰的信收起来。”
浮华接过信,迟疑了一下:“娘娘,放在哪里?”
重墨站起来,走到内室,从妆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只檀木匣子。就是那只装着萧慎山旧信的紫檀木匣。她打开盖子,把慕容兰的信放进去,压在萧慎山那封信的上面。
两封信,放在同一个匣子里。
浮华看着她的动作,没有说话。
“慕容兰是个好女人。”重墨忽然说,声音很轻,“可惜嫁错了人。”
浮华低下头:“燕王妃在信里……”
“她在替萧慎山求情。”重墨走回窗边,看着窗外的老梅,“但她求情的方式很高明。从头到尾没有一句低三下四,反而像是在叙旧。她说萧慎山从未对我起过心,是在告诉我——萧慎山念旧。她说兄弟当见一面是人之常情,是在告诉我——不放萧慎山进宫,是我不通人情。她说愿有一往观北境之雪,是在告诉我——她记得我们的交情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浮华。
“每一句都是软的,每一句又都是硬的。这样的信,比萧慎山的刀更难对付。”
浮华问:“娘娘要回信吗?”
“不回。”重墨说,“回了就落了下乘。不回,她就不知道我在想什么。”
她坐回妆台前,对着铜镜整理鬓发。镜中的脸平静如水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但她的手指在梳拢鬓发时微微用力,将一碎发压了又压,直到它服服帖帖地贴在鬓角。
“浮华,你说慕容兰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写信?”
浮华想了想:“因为燕王在洛阳?”
“不止。”重墨放下梳子,从铜镜里看着浮华,“孙伯安昨天被贬出京,往北去了。慕容兰的信今天就到了。北境到洛阳,快马也要五天。这封信五天前就写好了。”
浮华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“她五天前就知道孙伯安会弹劾我哥?”重墨的声音很平,“不是。她不知道孙伯安会弹劾我哥。但她知道,这几天洛阳一定会发生什么事。所以她提前写了这封信。”
“她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因为她了解萧慎山。”重墨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深秋的风灌进来,吹动了妆台上的信纸。“她知道萧慎山到了洛阳之后,一定会跟我起冲突。她算好了时间,让这封信在最恰当的时候送到我手上。不早不晚。”
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从窗台上被风吹落的枯叶。叶脉已经透了,轻轻一捻就成了碎末。
“她在告诉我——她不只会在雁门关等。她也会算。”
殿内安静了很久。
浮华小声问:“那娘娘打算怎么办?”
重墨没有回答。她把枯叶的碎末从掌心里吹落,看着它们纷纷扬扬地散在风里。
“五年前,慕容兰随萧慎山入京朝贺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,“那天下了大雪。我们在铜雀宫的暖阁里喝酒,她推开窗,伸手接了一片雪花,说北境的雪比这还大,能没到马的膝盖。我说,愿有一往观。”
“娘娘……”
“那是真心话。”重墨说,“那时候我刚当上皇后两年,萧湛然还没有‘病’。我以为我的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——坐在铜雀宫里,偶尔跟一个从北境来的女人喝酒,听她说草原上的事。”
她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,阳光把她的脸照得明亮。
“后来萧湛然‘病’了。我开始垂帘听政。朝堂上的人叫我‘妖后’。萧慎山从北境上书,说‘妖后乱政,当诛’。”她的嘴角弯了弯,“慕容兰再也没有给我写过信。直到今天。”
浮华低下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她这封信写得很好。”重墨走回妆台前,伸手抚过那只檀木匣子,“但她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五年前在暖阁里喝酒的时候,她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重墨打开匣子,取出慕容兰的信,又取出萧慎山的信。两封信并排放在妆台上,一封泛黄,一封尚新。“她说,北燕的女子,嫁人之前是鹰,嫁人之后还是鹰。不会变成鸽子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那两封信。
“她现在是燕王妃。她写的每一个字,都是替燕王府写的。她不是以旧友的身份给我写信,是以燕王妃的身份给我写信。”
重墨把两封信叠在一起,放回檀木匣子。盖子合上的声音很轻。
“所以她不是来叙旧的。她是来下棋的。”
浮华跪下了:“娘娘,那这封信……”
“留着。”重墨说,“留着这封信,就是留着慕容兰的一步棋。她走出了这一步,我就知道她站在哪里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出内室。经过浮华身边时,停了一下。
“浮华,你知道一局棋最重要的是什么吗?”
浮华摇头。
“不是吃掉对方的子,是知道对方的子在哪里。”重墨说,“慕容兰的这封信,让我知道了她的位置。她站在萧慎山身边。”
她走到门口,晨光从门外涌进来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知道了她在哪里,我就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了。”
窗外起风了。那株老梅的枝条在风中摇晃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重墨站在门口,看向北方的天空。洛阳的秋天,天高云淡,一行大雁正往南飞。
她想起慕容兰信里的那句话——“愿有一往观北境之雪”。
五年前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是真心的。
但现在,她不想看了。
因为她要的不是去看北境的雪。她要的是站在最高的地方,看全天下的雪。
而慕容兰,终究只是站在雁门关城墙上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