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的鼓声在卯时三刻敲响。
太极殿里站满了人。文官在左,武官在右,从三品以上的朝臣悉数到场。殿外的廊下还站着一排排低品官员,乌纱帽的帽翅在晨光里连成一片黑色的波浪。
龙椅空着。
垂帘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重墨今天穿的是皇后的朝服,深青色的锦缎上绣着五彩翟鸟,领口镶着赤金滚边。头上戴着点翠凤冠,金凤嘴里衔着珠串,垂到她眉心的位置。珠串微微晃动时,会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。
她从珠串的缝隙里看着下面的朝臣。
御史中丞孙伯安出列,手捧笏板,躬身道:“臣有本奏。”
“准。”
孙伯安直起腰,声音洪亮得整个太极殿都能听见:“臣弹劾国舅沈润,贪墨修河银两三十万两,致使河堤溃决,淹毁良田千顷,百姓流离失所。请皇后娘娘下旨彻查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嗡嗡声四起。
重墨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的手指在凤椅的扶手上轻轻叩击,一下,两下,三下。珠串在她眼前晃动,将下面的朝臣们切割成无数碎片。她看见孙伯安的脸——方正,黝黑,眉毛很浓,是一个标准的谏官长相。这个人她记得。三年前他弹劾过太仆寺卿,被萧湛然贬到岭南,去年才调回来。调他回来的人是吏部侍郎林怀远。
林怀远站在文官队列的第三排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“孙大人。”重墨的声音从垂帘后传出来,不高不低,“你说国舅贪墨三十万两,证据呢?”
“臣有河工账册为证。”孙伯安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,双手高举,“这是今年修河的支出明细。其中三万两的木材采买,实际只花了一万五千两。余下的一万五千两,经手人是国舅府的管家沈福。”
“沈福贪墨,与国舅何?”
“沈福是国舅的家奴,没有国舅授意,他岂敢——”
“孙大人。”重墨打断他,“你是御史,应该知道大梁律。家奴犯法,主家连坐的前提是——主家知情。你有证据证明国舅知情吗?”
孙伯安愣了一下。
“臣……正在收集。”
“那就是没有。”重墨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既然没有,你凭什么在朝堂上弹劾当朝国舅?”
孙伯安的额头开始冒汗。他咬了咬牙,提高了声音:“娘娘,沈润贪墨之事,朝野皆知!若娘娘一味包庇,只怕——”
“只怕什么?”
三个字,不重。
但孙伯安的话戛然而止。
垂帘后面,重墨站了起来。
珠串哗啦一声分开,她走出垂帘,站在御阶之上。满朝文武抬起头,看见皇后的脸——没有怒意,没有气,甚至没有什么表情。但她站在那里,就像一柄刀在御阶上。
“孙伯安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刚才说‘朝野皆知’。那朕问你,你说的‘朝野’是谁?是你孙伯安一个人的朝野,还是有人在背后授意?”
孙伯安脸色一变:“臣……臣绝无他人授意!”
“那就好。”重墨走下御阶,一步一步走向他,“既然无人授意,那就是你自己要弹劾国舅。孙大人,你知道弹劾皇亲国戚无实据,是什么罪吗?”
孙伯安的笏板在手里发抖。
“是诬告。”重墨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,声音不大,但整个太极殿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诬告皇亲,按大梁律,杖四十,流三千里。”
孙伯安的膝盖一软,跪了下去:“娘娘明鉴!臣一片忠心——”
“朕知道你是忠臣。”重墨打断他,语气忽然缓和下来,“所以朕不治你的罪。”
孙伯安抬起头,满脸错愕。
“但你空口无凭弹劾国舅,朝纲何在?”重墨转过身,走回御阶,“御史孙伯安,捕风捉影,弹劾失据。念其初犯,从轻发落——贬为江州司马,即离京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江州司马,正六品。御史中丞是正四品。这一贬,连降四级。
孙伯安跪在地上,嘴唇发抖,说不出话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文官队列,目光似乎在寻找什么人。但林怀远低着头,始终没有抬起来。
“退朝。”
重墨转身走进垂帘。珠串哗啦一声合拢,她的背影消失在那些晃动的珠光里,像一条沉入深水的鱼。
朝臣们鱼贯退出太极殿。殿外的阳光刺眼,孙伯安站在廊下,手里的笏板几乎握不住。几个平交好的同僚从他身边走过,没有人停下来跟他说话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廊下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然后他慢慢走下台阶,往宫门走去。
没有人知道,他今晚会去见一个人。
浮华在偏殿里替重墨卸妆。
凤冠摘下来的时候,重墨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。十二旒的珠串分量不轻,在脖子上压了两个时辰,皮肉都要压出印子来。浮华用热帕子敷在她后颈,动作很轻。
“娘娘,孙伯安出城了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带了两个家仆。一辆马车,行李很少。”浮华犹豫了一下,“出城之后往北去了。”
重墨的目光在铜镜里停了一瞬。
“北边。”
“是。”
重墨没有再说这个话题。她伸手从发髻里抽出那白玉簪,放在妆台上。簪头的玉光在烛火下温润如脂,簪身却有一道极细的裂纹——那是去年被摔过留下的。
“浮华,你知道孙伯安今天为什么敢弹劾我哥吗?”
浮华低头:“奴婢不知。”
“因为他后面有人。”重墨对着铜镜,慢慢梳理散开的长发,“那个人让他试水。试试我的反应,试试我的底线。我要是退让了,后面就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我要是包庇得太难看,他们就会抓住这个把柄。”
“那娘娘贬他出京……”
“是保他,也是保我自己。”重墨放下梳子,“孙伯安这个人,我不讨厌。他是真觉得自己在当忠臣。三年前他弹劾太仆寺卿贪墨战马草料,证据确凿。萧湛然把他贬到岭南,不是因为弹劾错了,是因为太仆寺卿是萧湛然的人。去年林怀远把他调回来,是想用他当刀。”
浮华的手指在重墨的发间停了一下。
“林尚书?”
“吏部侍郎,林怀远。”重墨从铜镜里看着浮华,“他把孙伯安调回来,又让他弹劾我哥,一箭双雕。弹劾成了,我哥倒台,我断一臂。弹劾不成,孙伯安被贬,他没有任何损失。”
“那娘娘为什么不直接动林怀远?”
“因为没到时候。”重墨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地砖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“林怀远是萧慎山的人。我动了林怀远,萧慎山就有借口动了。”
她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。
“派人盯着孙伯安。他见了谁,说了什么,住了哪家客栈,吃了什么饭,全部记下来。另外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“给周平送个信,让他查一查林怀远。”
“是。”
浮华领命退出。走到门口时,重墨忽然叫住她。
“浮华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今天在朝堂上,我说‘朕’了。”
浮华愣住了。
重墨站在月光里,半边脸隐在阴影中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说了两次。一次是问孙伯安‘朕问你’,一次是说‘朕知道你是忠臣’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“以前垂帘听政,我从不用这个字。我说‘本宫’,说‘哀家’,有时候什么都不说。”
浮华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今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那个字就从嘴里出来了。”重墨抬起头,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“好像它一直在那里,等了很久。”
殿内安静了很久。
浮华跪下去,额头贴着地面。
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她退出偏殿,将门轻轻合上。
月光照在空荡荡的走廊里。浮华靠着门板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她忽然想起萧湛然说过的话——“野心这种东西,只能被满足,不能被驾驭。”
今天在朝堂上,那个女人从垂帘后面走出来,站在御阶之上,对着满朝文武说出“朕”字的时候,珠串在她身后哗啦作响,像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。
浮华终于明白那是什么声音了。
是一道锁链断裂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