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慎山的军营在三更时分动了。
没有号角,没有战鼓。两千骑兵拔营的速度快得像一把刀出鞘。马蹄裹着草席,马嘴套着笼头,连人带马沉默得像一支从地底冒出来的鬼军。等洛阳城头的守军发现不对时,燕云铁骑已经在夜色中向北撤去。
消息传进铜雀宫时,重墨正在批奏折。浮华小跑着进来,裙摆带起一阵风,将案头的烛火吹得晃了几晃。
“娘娘,燕王拔营了。”
重墨的朱笔停了一下。
“往哪个方向?”
“往北。”
浮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庆幸。往北,就是撤回北境。燕王退了,洛阳之围解了。宫里的太监宫女们已经在私下里拍手称快了。
重墨没有拍手。
她放下朱笔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,远处洛阳城头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。她看着那条光带,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
“他带了多少人?”
“两千骑兵全部拔营。”
“辎重呢?”
浮华愣了一下:“这……探子没说。”
“去问。”重墨的声音忽然变冷了,“辎重动没动,问清楚再来报。”
浮华不敢多问,转身跑了出去。
重墨站在窗前,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击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萧慎山在洛阳城下扎营七,一步不退。黄河渡口死了三十个探马,他一刀砍断桌案,策马到城下留了一句狠话。这样的人,会因为三十条人命就退兵?
不会。
浮华回来得很快,脸色比去时白了许多。
“娘娘,探子回报——燕王带走了两千骑兵,但营帐未撤,辎重未动。营中还有……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还有步兵。至少三千人,藏在营帐中没有露面。”
重墨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住了。
两千骑兵,三千步兵。萧慎山带到洛阳的兵力不是两千,是五千。他在城下扎营七,只让洛阳看见骑兵,把步兵藏在营帐里,一箭不发。然后他带着骑兵趁夜向北——不是撤退,是分兵。
“北边有什么?”重墨的声音很轻,像在问自己。
浮华不敢回答。
重墨闭上眼睛。洛阳北边的地图在她脑海中铺开——向北一百二十里,是虎牢关。虎牢关是洛阳的北大门,过了虎牢关,就是一马平川的河洛平原。萧湛然登基后削减了虎牢关的驻军,现在的守军不足三千。
三千步兵守城,对五千燕云精锐。
守不住。
“传赵崇。”
禁军统领赵崇在四更天被叫起来,衣甲未卸就进了铜雀宫。他跪在偏殿的地砖上,烛光照着他脸上的睡痕和眼中尚未散去的困意。
“虎牢关的驻军,你清楚吗?”
赵崇的困意在听到“虎牢关”三个字时消散了大半。
“回娘娘,虎牢关现有驻军两千八百人。其中骑兵三百,步卒两千五。守将是孙安,原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孙安是谁。”重墨打断他,“萧慎山的旧部。”
赵崇的额头渗出了汗。他是萧慎山旧部的事,满朝皆知。但他投靠重墨之后,重墨从未在他面前提过“萧慎山旧部”这五个字。今夜是第一次。
“娘娘,孙安虽然是燕王旧部,但这些年……”
“我没说他会开城投降。”重墨的声音很平,“我只问一件事——两千八百人,守得住虎牢关吗?”
赵崇沉默了很久。烛火在他脸上跳动,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不定的碎片。
“燕王带了多少人?”
“骑兵两千。步兵三千。”
赵崇的脸色变了。
“五千燕云精锐……虎牢关守不住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决然的神色,“但臣可以带禁军去援。禁军还有一万两千人,臣带八千人北上,夜兼程,两可达虎牢关。”
“两。”重墨重复了一遍,“萧慎山的骑兵从洛阳到虎牢关,只要一。”
赵崇的话堵在喉咙里。
重墨站起来,走到赵崇面前。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,头发只用一白玉簪随意挽着,脸上没有妆容,眼下是彻夜未眠的青影。但她站在那里,腰是直的。
“你不用去虎牢关。”
赵崇抬起头,满脸困惑。
“传令——京畿驻军全部集结,明午时之前,我要五万人在洛阳北门外列阵。”
赵崇愣住了:“五万人?娘娘,京畿驻军分散在各处,仓促之间……”
“能集结多少就多少。”重墨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五万不够就四万,四万不够就三万。关键是——要让萧慎山看见。”
赵崇忽然明白了。
“娘娘是要……”
“他分兵,我也分兵。”重墨走回窗前,晨光已经开始从东方渗出来,将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的光,“他以为我会把全部兵力派去救虎牢关,然后洛阳就空了。我不救。”
赵崇跪在地上,后背的汗湿透了中衣。
不救虎牢关。意味着虎牢关必破。意味着守关的两千八百人——包括守将孙安——都会被燕云铁骑碾碎。
“娘娘,虎牢关的守军……”
“虎牢关能撑多久?”重墨打断他。
赵崇咬了咬牙:“以臣对孙安的了解……最多一。”
“那就让他撑一。”
重墨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她没有回头看赵崇,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。晨光中,梅枝上的花苞比前几鼓胀了一些,但还是紧闭着。
“一之后,虎牢关破不破,看孙安的本事。但洛阳——”她转过身,晨光在她背后铺开,将她的面容隐在阴影里,“洛阳不会空。”
赵崇叩首,起身退出。走到门口时,重墨叫住了他。
“赵崇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传完令之后,你去一趟国舅府。”
赵崇愣了一下。沈润昨被掌嘴二十,在铜雀宫门口跪了三个时辰,膝盖跪烂了,脸也打肿了,被抬回府时满洛阳城都看见了。
“把沈润带到铜雀宫来。”
赵崇迟疑了一下:“娘娘,国舅爷的伤……”
“能走就走,不能走就抬。”重墨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告诉他,他要去虎牢关。”
赵崇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娘娘!国舅爷从未领过兵,虎牢关——”
“我不是让他去守关。”重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,“我是让他去送死。”
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花爆裂的声音。
赵崇跪在地上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他忽然想起昨天看见的场景——沈润跪在铜雀宫门口,脸肿得说不出话,膝盖下的地砖被血洇出两团暗红。路过的大臣们绕道走,没有人敢停下来看一眼。掌刑的太监下手极重,二十记掌嘴打完,沈润的门牙松了两颗。
那是重墨的亲哥哥。
现在她让他去虎牢关。
“去吧。”重墨转过身,不再看他,“天亮之前,我要在铜雀宫看见沈润。”
赵崇叩了个头,退出偏殿。他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晨风里。
重墨独自站在窗前。天边的黑暗正在一层一层地褪去,像有人用极淡的墨在宣纸上一遍一遍地渲染,染出深浅不一的灰,最后在东方的地平线上透出第一笔金。
她伸手进口袋,摸到那些透的花苞碎片。碎片的边缘已经不再扎手了——被体温和布料磨了一夜,棱角都钝了。
她把碎片拢在掌心里,慢慢攥紧。
脑海中浮现出沈润的脸。不是昨天那张被打肿的脸,是更早的时候——九岁的沈润蹲在柴房门口替她望风,十四岁的沈润翻墙进祠堂给她送桂花糕,十八岁的沈润在赌场输了银子跑来找她哭。
每一次她都在后面替他收拾。
这一次,她要把他推到前面去。
虎牢关。一。
够了。
窗外,那株老梅的枝条在晨风中微微晃动。一枚花苞在枝头颤了颤,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。缝隙里透出一星点粉白——是花瓣的颜色。
重墨没有看见。
她转过身,走向正殿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