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平的人送来的情报只有一句话。
“国舅今夜在醉仙楼宴客,席间语涉不敬。”
重墨看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纸条只有两指宽,用的是周记当铺专用的桑皮纸,薄而韧,看完可以一口吞下去。上面的字极小,是周平亲手写的——他写小字的功夫是当年在刑部当书吏时练出来的,一粒米能写三个字。
“语涉不敬”四个字,从周平笔下出来,说明事情不小。
“传话的人呢?”
“在宫门外候着。”浮华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周掌柜亲自来的。”
重墨的手指在纸条上轻轻叩了两下。周平从不亲自入宫。他在洛阳城里当了五年当铺掌柜,连宫门都没靠近过。今夜他亲自来,意味着事情比他写在纸条上的更严重。
“让他从西角门进来。避开禁军。”
浮华领命去了。
重墨坐在偏殿里,没有点灯。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细细的银线。她坐在黑暗中,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朵从梅树下捡来的花苞。花苞已经被体温捂热了,但还是硬邦邦的,没有开的意思。
她把花苞放在掌心里,慢慢转动着。
沈润。醉仙楼。语涉不敬。
她把这三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三遍,每过一遍,手指就收紧一分。
周平进来的时候,带进一阵夜风。他穿着青布长衫,头上戴着一顶半旧的毡帽,看起来跟洛阳城里任何一个当铺掌柜没有区别。但他跪下去的动作很轻,膝盖碰地的声音几乎听不见——那是当年在刑部大牢里学会的本事。
“说吧。”
周平抬起头。月光照着他的脸,四十岁的人,头发已经白了一半。三年前重墨在洛阳街头遇见他时,他饿得只剩一口气,蜷缩在周记当铺门口的台阶上,连讨饭的力气都没有。重墨给了他一碗饭,给了他一家当铺,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。从那天起,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她。
“国舅爷今夜在醉仙楼宴请户部的几位郎官。”周平的声音很低,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席间饮酒过量,有人提起燕王围城的事。国舅爷说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说。”
“国舅爷说:皇后是我妹妹,这天下就是我沈家的。燕王算什么东西,等我妹妹腾出手来,第一个收拾他。”
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月光在地上慢慢移动,从周平的膝盖爬到重墨的裙摆上。重墨坐在椅子里,手里的花苞被转了一圈又一圈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但周平看见她的另一只手——搭在扶手上的那只——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多少人听见了?”
“那一层楼的人都听见了。”周平说,“国舅爷声音很大,拦都拦不住。陪坐的户部郎官们脸都绿了,一个个找借口溜了。最后只剩下国舅爷一个人在喝。”
“萧慎山的人呢?”
“醉仙楼里有燕王的眼线。臣来之前,消息应该已经到了燕王军营。”
重墨的手停住了。
花苞在她掌心里被捏碎。很轻的一声,像踩断一枯枝。她把碎裂的花苞碎片拢在掌心里,没有扔掉。
“我哥现在在哪?”
“回国舅府了。醉得不省人事,被下人抬回去的。”
重墨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。周平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,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深的东西。
“周平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带上你的人,去国舅府。不要惊动任何人,在外面守着。从现在起,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出入国舅府。”
周平愣了一下:“娘娘是要……”
“我没要怎样。”重墨的声音很平,“我只是要确保他明天早上还活着。萧慎山不会动他,但不代表别人不会。洛阳城里想要我哥命的人,比想要我命的人还多。”
周平磕了个头,起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重墨叫住了他。
“周平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三年前我救你的时候,你说过一句话。还记得吗?”
周平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臣说,娘娘救了臣的命,臣的命就是娘娘的。”
“不对。”重墨转过身,月光在她背后,将她的脸隐在阴影里,“你说的是——娘娘给了臣一条命,臣就替娘娘守一辈子门。刀山火海,不退一步。”
周平的眼眶红了。他跪下去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。
“臣记得。”
“去吧。”
周平退出偏殿。门合上之后,重墨坐回椅子里,摊开手掌。花苞的碎片散落在她掌心里,细碎的花瓣还是硬的,没有一丝水分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把碎片拢起来,放回口袋里。
浮华从门外进来,小声问:“娘娘,要不要传国舅爷进宫?”
“不用。”重墨说,“他醉成那样,传进来也说不了人话。”
“那明……”
“明一早,让他跪在铜雀宫门口。跪到醒为止。”
浮华应了一声,正要退出去,重墨忽然又开口了。
“浮华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明天你去传旨的时候,带上掌刑的太监。二十下掌嘴。就在宫门口打,让路过的人都看见。”
浮华的肩膀微微一颤:“娘娘,二十下……”
“你觉得多?”
浮华跪下了:“奴婢不敢。只是国舅爷身子骨……”
“他身子骨好得很。”重墨打断她,声音忽然变得很冷,“喝了酒能吹出那种话来,身子骨怎么会不好?二十下,一下都不能少。打完让他继续跪。跪足三个时辰。”
浮华不敢再说话,叩了个头退了出去。
偏殿里只剩下重墨一个人。
月光已经移到了墙角,殿内暗了下来。她坐在黑暗里,手伸进口袋,又摸到了那些花苞的碎片。碎片的边缘有些扎手,在她的指腹上留下细细的印子。
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。那年她七岁,沈润九岁。嫡母罚她不许吃晚饭,沈润偷偷从厨房偷了两个馒头,藏在衣服里给她送来。馒头被压扁了,上面还沾着衣服上的棉絮。她蹲在柴房里吃,沈润蹲在门口替她望风。
“妹妹,你别怕。”九岁的沈润回过头,压低声音说,“等我长大了,我养你。不让任何人欺负你。”
那个馒头她吃了很久。不是因为大,是因为舍不得吃完。
重墨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月光照在她的手背上,指节粗大,虎口处有一块比别处更硬的皮肤——那是十五岁之前在沈家洗衣劈柴留下的。十年深宫生活磨掉了所有的茧子,但骨头还是当年的骨头。
她闭上眼睛。
“哥。”她对着空荡荡的偏殿说,“我这辈子最累的事,不是替你擦屁股。是替你擦屁股的时候,还要想着怎么保你的命。”
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动了案上的纸页。沙沙的声音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。
铜雀宫外的更鼓响了。三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