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时,洛阳城的钟鼓响了。
沈润站在城门口,官袍下的腿在发抖。他带了三百人,排成两列,刀戟如林,看起来威风凛凛。但萧慎山的燕云铁骑出现在官道尽头时,那三百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。
两千骑兵。
黑压压的一片,像从地平线上涌来的乌云。马蹄声整齐得让人心悸,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奏上。没有喊声,没有战鼓,只有铁甲摩擦的细碎声响和战马沉重的呼吸。那声音像水,缓慢地、不可阻挡地压过来。
沈润咽了口唾沫。
他想起妹妹说的话——“你只需要站在那儿,别让他觉得城门是空的。”可他现在连站都快站不住了。
燕云铁骑在城门前三十步勒马。两千匹战马同时停步,尘土扬起三丈高。沈润被呛得咳嗽,眼泪都出来了。等他擦眼泪,萧慎山已经策马出列,立在吊桥那头。
他穿着一身玄铁甲,甲片上满是风霜的痕迹。北境的太阳把他的脸晒成古铜色,眉骨处有一道旧疤——那是三年前雁门关一战留下的。他的眼神比北境的风还硬。
沈润在洛阳城里横行霸道十年,被这双眼睛一看,到嘴边的话全忘了。
“国舅。”萧慎山的声音不高,但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,“让开。”
就两个字。
沈润的腰弯了下去。他本想说“皇后有旨,燕王不得带兵入城”,但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他往旁边退了一步,身后的三百人也跟着退了一步。
城门让出来了。
萧慎山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,策马入城。两千铁骑鱼贯而入,铁蹄踏过青石路面,溅起的火星在暮色里格外刺眼。沈润靠在城墙上,看着那条黑色的铁流从身边淌过,后背的冷汗把官袍湿透了。
铜雀宫的门是朱红色的。
重墨记得,十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扇门时,被那颜色晃了眼。朱红太浓了,浓得像凝固的血。她当时想,这颜色不吉利。后来她才知道,铜雀宫的门每年要刷三次朱漆,用的是上好的辰砂,一两辰砂一两金。
此刻她站在这扇朱红门前,身后是二十名禁军,身前是空荡荡的宫道。
浮华站在她身后半步,小声说:“娘娘,燕王已经过了朱雀门了。”
重墨没说话。
她在听。听远处传来的马蹄声。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,像擂鼓。铜雀宫的地面开始震动,檐角的风铃被震得叮当作响。她袖中的手指随着那节奏轻轻叩击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计算。
她在计算萧慎山带了多少人。马蹄声的密度、甲片的碰撞声、战马的喘息声——每一样都在告诉她答案。至少两千。可能更多。而且是从北境一路奔袭而来,人未歇,马未卸鞍。
这样的速度,只有燕云铁骑能做到。
宫道尽头,出现了第一匹黑马。
萧慎山勒马,目光越过长长的宫道,与重墨的视线撞在一起。
隔着百步,两人的目光在暮色中交锋。
他没有下马。
这是故意的。按规矩,任何人入宫都必须下马步行。萧慎山不仅不下马,反而策马又往前走了几步。马蹄踏在汉白玉的宫道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那声音像挑衅。
重墨没有退。
她甚至往前迎了一步。
身后的禁军想拦,被她抬手制止。她独自一人走出朱红门,走到宫道中央,站在萧慎山的马前。
马是北境的大宛马,肩高八尺,萧慎山骑在上面,比站在地上的她高出大半个身子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粗大,虎口有厚茧——那是常年握刀的手。
重墨仰起头,看着他。
暮色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。朱红门的阴影落在她身上,像一道血痕。她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,没有惧意,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冷静的、审视的光。
“殿下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,“想见陛下,得按规矩来。”
萧慎山的手没有离开刀柄。
“什么规矩?”
重墨的嘴角弯了弯。那不是笑,是刀锋出鞘前的弧度。
“我的规矩。”
六个字,说得不重,却清清楚楚。
宫道两侧的火盆在这时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火光跳跃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又长又扭曲。一个在马背上,一个在地上。一个居高临下,一个仰面相对。但地上的影子却像是两个对等的巨人在对峙。
萧慎山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这个女人比他记忆中瘦了。十年前在沈家后花园,她缩在墙角偷看他的时候,脸上还有点婴儿肥。现在那张脸瘦削得像刀裁出来的,颧骨微凸,下颌线锋利。十年的深宫生活把她身上所有的柔软都磨掉了,剩下的是骨头。
硬的骨头。
“本王的探马在黄河渡口被截。”萧慎山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三十条人命。”
“黄河渡口是匪患猖獗之地。”重墨面不改色,“殿下行军在外,该多加小心。”
“匪患?”萧慎山冷笑一声,“三十人全部一刀毙命。哪家土匪有这个本事?”
“那得问殿下。”重墨说,“殿下的探马,武艺不精,怪得了谁?”
萧慎山的手在刀柄上收紧。
他身后的一名副将驱马上前,怒道:“放肆!皇后便可——”
萧慎山抬手,副将的话戛然而止。
“退下。”
副将咬牙退后。萧慎山翻身下马。
他下马的动作不快,铁甲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。站在地上的萧慎山比重墨高出整整一个头,北境的朔风把他的肩膀吹得很宽,铁甲下的身躯像一座山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重墨没有退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三步。
“沈重墨。”他直呼她的名字,“你在找死。”
重墨抬起头,迎着他的目光。
火盆里的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,像困兽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殿下,我找了十年,还没找到。”
她转身,往铜雀宫内走去。裙摆拖过汉白玉的地面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走出三步,她停了一下,侧过头,半边脸映在火光里。
“陛下病重,不见外臣。殿下若要侍疾,先在宫外候着。等陛下醒了,自然召见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醒?”
“那得看陛下的意思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。朱红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,将萧慎山和两千铁骑关在门外。
浮华小跑着跟上来,脸色发白:“娘娘,燕王他……”
“他不敢闯。”重墨打断她,脚步不停,“他带两千骑兵入城,已经是极限。闯宫?他没那个胆子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重墨忽然停下脚步。
铜雀宫的正殿就在前方,飞檐斗拱在暮色中像一只伏地的巨兽。殿内点着灯,昏黄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。那是萧湛然的寝殿。
她看着那灯光,忽然问了浮华一句不相的话。
“浮华,你知道燕王为什么不敢闯宫吗?”
浮华愣了一下:“因为……因为闯宫是死罪?”
“不是。”重墨说,“因为他心里还装着别的东西。一个人心里装了太多东西,刀就慢了。”
她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“我就不一样。”
她的声音散在暮色里,像烟。
“我心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---
铜雀宫门外,萧慎山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朱红门合上。
副将凑上来,压低声音:“殿下,咱们就这么等着?”
萧慎山没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刚才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。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,现在还没恢复血色。他缓缓松开手指,掌心里全是汗。
副将没注意到这个细节,继续说:“末将听说,皇后在六部安了不少人。咱们在洛阳不能久留,万一她……”
“她不是万一。”
萧慎山翻身上马,拨转马头。
“她是万全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朱红门。门上的朱漆在暮色里暗沉沉的,像凝固的血。那个女人刚才就站在那里,仰着头看他,眼睛里没有怕。
十年前他在沈家后花园见过她一面。那时候她缩在墙角,手上还沾着皂角水,像一只受惊的麻雀。他骑马经过,看了她一眼,没放在心上。
十年后,那只麻雀变成了鹰。
“传令。”他说,“在宫门外扎营。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入宫。”
“是!”
萧慎山策马离去,铁蹄声渐渐远去。朱红门外恢复了寂静,只有风穿过宫道,将火盆里的火焰吹得东倒西歪。
远处,铜雀宫正殿的灯光亮了一整夜。
龙榻上的那个人,始终没有睁眼。
但重墨知道,他醒着。
他一直醒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