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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墨》 · 芍嘎嘎

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19

沈润跪在铜雀宫的偏殿里,已经哭了一刻钟。

“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!”沈润的声音带着哭腔,官袍袖口被眼泪鼻涕湿了一大片,“我带了三百人,他两千骑兵往那儿一立,我的人就往后退。不是我让他们退的,是他们自己退的!妹妹,这不能怪我——”

“别叫我妹妹。”

重墨坐在上首,手里端着一盏茶。茶已经凉了,她没有喝,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拨着浮沫。那声音很轻,却让沈润的哭声越来越小。

“这里是皇宫。”她说,“叫皇后娘娘。”

沈润愣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自己的妹妹。烛光下,重墨的脸没有表情,眼睛像两口枯井。她穿着皇后的常服,石青色的锦缎上绣着金线凤凰,发髻上只簪了一白玉簪。那簪子是先帝赏赐的,白得像骨头。

“皇后娘娘。”沈润改口,声音发虚,“臣……臣知罪。”

“你知什么罪?”

“臣……臣不该退。”

“你不是不该退。”重墨把茶盏放下,瓷器碰在紫檀木的桌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,“你是退得太快。我让你在城门口站到落,你站了吗?燕王的马还没到吊桥,你就让开了。沈润,你连一炷香都没撑住。”

沈润的额头抵在地上:“臣无能!臣该死!”

重墨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她蹲下身,伸手捏住沈润的下巴,强迫他抬起头。兄妹俩的脸离得很近,近到沈润能看清她眼底的疲倦。

“哥。”她忽然换了称呼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让你去城门口吗?”

沈润摇头。

“因为我要让萧慎山看见你。”她松开手,站起身,“让他看见我的哥哥是个废物。”

沈润的脸涨得通红。

“他看见你是个废物,就会觉得我也不过如此。”重墨转身往回走,裙摆拖过冰凉的金砖地面,“一个人轻视对手,就会犯错。他犯了错,我才有机会。”

沈润愣了半晌,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……那臣今,算是立功了?”

重墨没有回答。

她坐回上首,重新端起那盏凉茶。殿内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到沈润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。烛火跳了跳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摇摇晃晃的,像一株被风吹动的枯树。

“哥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里有一种沈润从未听过的东西,“你记住一件事。”

“娘娘请讲。”

“你这辈子,最让我累的事,不是替你擦屁股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,“是你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长进。”

沈润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
“十年前,你在赌场输了银子,我替你还。八年前,你打伤了御史的儿子,我替你压下。五年前,你贪墨修河银子,我替你抹平。三年前,你在青楼争风吃醋闹出人命,我替你善后。今天,你连城门都守不住。”她一件一件数着,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账本,“沈润,我今年二十六岁。你觉得我还能替你擦多久?”

沈润跪在地上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“我不是在怪你。”重墨说,“我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。如果有一天我倒了,第一个死的人不是我。是你。因为没有人会留着一个废物国舅。”

沈润的额头再次抵在地上,这次他没有哭。殿内安静了很久,只有烛花爆裂的细微声响。

“退下吧。”

沈润爬起来,弓着身子往后退。退到门口时,重墨忽然叫住他。

“哥。”

沈润抬头。

重墨站在烛光里,半边脸隐在阴影中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。

“回去闭门思过。没有我的命令,不许出门。”

沈润退了出去。

殿门合拢的瞬间,重墨缓缓坐回椅子里。她伸手揉了揉眉心,指尖触到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——那是这些年皱眉皱出来的。二十六岁,她已经有皱纹了。

浮华从屏风后转出来,端着一碗燕窝粥。

“娘娘,国舅爷他……”

“听见了?”重墨没有睁眼。

浮华低头:“奴婢不是有意偷听。”

“无所谓。”重墨接过燕窝粥,用银勺搅了搅,没有喝,“我让我哥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,就是要让这些话传出去。你听见了,正好。”

浮华一愣:“传出去?”

“萧慎山今天在城门口看见我哥的怂样,一定会派人打听。我哥是什么人,满洛阳城都知道。”她把粥碗放下,“让他打听。他打听得越多,越觉得沈家不过如此。”

浮华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
重墨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觉得我狠心?”

“奴婢不敢。”

“不敢就是觉得。”重墨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地砖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“我对我哥狠,是因为我只有这一个哥哥。他蠢,他贪,他好色,他胆小,他有一千个毛病。但他是我唯一的亲人。”

她转过身,看着浮华。

“所以我要让他活着。哪怕他恨我。”

浮华跪下了:“娘娘用心良苦,国舅爷总有一天会明白的。”

“他不用明白。”重墨说,“他只需要活着。”

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到浮华面前。信封是上好的澄心堂纸,封口处没有署名,只盖了一方小小的私印。那印章的图案是一柄断剑——是城南周记当铺的标记。

“送去城南的周记当铺。交给掌柜,别人不行。”

浮华双手接过信:“是。”

“记住。”重墨的声音忽然变轻了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,“这封信比我哥的命重要。”

浮华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抬起头,烛光下重墨的脸平静如水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但她知道,这封信一定不简单。

“奴婢明白。”

浮华退出偏殿。重墨重新坐回椅子里,闭上眼睛。

窗外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,爬上她的裙摆,爬上她的手背,最后落在她的脸上。她没有动,像一尊石像。

她在想十年前的事。

那时候沈润还不是国舅。他是沈家唯一的嫡子,她是庶出的女儿。嫡母让她洗衣,沈润偷偷把自己的炭火盆挪到她房里。嫡母罚她跪祠堂,沈润半夜翻墙进来,塞给她一包桂花糕。

“妹妹,你别怕。”十四岁的沈润蹲在祠堂门外,压低声音说,“等我长大了,我养你。不让任何人欺负你。”

后来沈润没有长大。

或者说,他长大了,但没有变成她期待的样子。赌场、青楼、酒肉朋友,他一样没落下。每次闯了祸,他就跑来找她,眼睛红红的,像小时候一样喊她“妹妹”。而她每次都会替他摆平。

不是因为心软。

是因为沈家只有他一个人把她当过家人。

重墨睁开眼睛,月光落在她的掌心里。她慢慢握紧手指,像要把那月光攥碎。

“哥。”她对着空荡荡的偏殿说,“如果有一天我当了皇帝,我要让你好好活着。什么都不用做,就活着。”

她的声音落在月光里,没有人听见。

浮华捧着信,穿过铜雀宫长长的回廊。

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走得很快,裙摆下露出绣花鞋的鞋尖,踩在青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。这是她在宫里十年练出来的本事——走路不出声。

转过回廊的拐角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身后空无一人。
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。澄心堂纸,断剑印章,城南周记当铺。她跟了重墨三年,从不知道重墨和当铺有什么往来。

她把信收进袖中,继续往前走。

但她去的方向不是宫门。

是皇帝寝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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