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选文学

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19

第一批火炮交付的子定在了腊月初九。

刘总兵很重视这次交付,专门在城北校场安排了一场试射演练,请了宣府镇所有大大小小的将领来观摩。消息传出去,连大同那边都来了几个人——不是仇鸾的人,是周尚文副总兵派来的代表。

李承远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。他把要交付的十二门炮一门一门地检查,炮膛、火门、炮架、子铳,每一个零件都不放过。沈清在旁边帮他记录,把每一门炮的编号、重量、射程测试数据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“你这是嫁闺女呢?”沈清看他那认真劲儿,忍不住笑了,“检查了一遍又一遍。”

“比嫁闺女还重要。”李承远头都没抬,“闺女嫁错了可以回来,炮炸了回不来。”

沈清愣了一下,然后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
“你这比方打得,好像你嫁过闺女似的。”

“没嫁过,但铸过炮。”李承远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铸炮跟嫁闺女一样,都得负责任。”

试射那天,天还没亮,李承远就带着工匠们把十二门炮运到了校场。十二门炮一字排开,炮口对着五百步外的靶标——土墙、木栅、草人阵,层层叠叠,像是一个小型的战场。

观礼台搭在校场北边,用木头和毡布搭的,虽然简陋,但能挡风。刘总兵坐在正中间,两边是宣府镇的将领们,一个个盔甲鲜明,腰杆笔直,看起来比过年还精神。

李承远站在炮位旁边,等着刘总兵下令。

“开始吧。”刘总兵朝他点了点头。

“第一轮,试射!”李承远举起一面小红旗,然后猛地挥下。

十二门炮依次点火。

“轰!轰!轰!”

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,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了整个校场。十二枚铁弹从烟雾中飞出,在空中划出十二道低平的弧线,狠狠地砸在五百步外的靶标上。

土墙塌了,木栅碎了,草人被砸得稀烂。

硝烟散去,校场上一片寂静。

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盯着那些被砸烂的靶标,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。

刘总兵第一个站起来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些靶标,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头,看着李承远。

“五百步?”

“五百步。”李承远说。

刘总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不是开心,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——像是打了半辈子仗,忽然发现以前用的都是烧火棍。

“老子打了三十年的仗,”他说,“从来没见过能打五百步的炮。”

“现在见到了。”李承远说。

刘总兵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笑声很大,在校场上空回荡,惊起一群停在城墙上的乌鸦。

“好!”他拍了拍李承远的肩膀,力道大得他差点跪地上,“小子,你立了大功了!”

“不是我的功。”李承远稳住身形,“是工匠们的功。没有他们,我什么都造不出来。”

刘总兵看了看那些站在炮位旁边的工匠们——一个个灰头土脸,衣服上全是炭灰和铁锈,但眼睛都亮晶晶的,像是在发光。

“赏!”刘总兵大手一挥,“每人赏银五两!”

工匠们欢呼起来。五两银子,够一家老小吃半年的。

但李承远注意到,孙德胜没有笑。他站在最后一门炮旁边,脸色发白,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门炮的炮身,像是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
李承远心里一紧,快步走过去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李主事,”孙德胜的声音有点发抖,“这门炮……这门炮的炮身有条缝。”

李承远蹲下来,顺着孙德胜的手指看过去。炮身的中部,有一条细细的裂纹,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。但仔细看,那裂纹从炮身中部一直延伸到药室附近,像一条黑色的蛇,静静地趴在那里。

李承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
这门炮,如果再打一發,很可能会炸膛。

“别声张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把炮推回去,别让人看出来。”

孙德胜点了点头,招呼两个工匠,不动声色地把那门炮推到了队伍后面。

刘总兵没注意到。他正忙着跟其他将领说话,眉飞色舞的,像是在过年。

但李承远注意到,观礼台的角落里,有一个人一直在盯着他。

那个人穿着便服,戴着毡帽,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长相。但李承远能感觉到他的目光——冷冷的,像是在打量一个猎物。

试射结束后,李承远没有跟着工匠们回工坊,而是直接去找了孙德胜。

“那门炮,是怎么回事?”

孙德胜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
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。铸的时候检查过,没问题。可能是铁料的问题……”

“铁料是军械库调的好料,我亲自验过的。”李承远打断他,“不是铁料的问题。”

“那是什么问题?”

李承远没有回答。他在脑子里把整个铸造过程过了一遍——熔铁、浇铸、冷却、打磨、检验。每一个环节都没有问题,但炮身还是裂了。

只有一个可能。

“温度。”他说。

“温度?”

“对。铁水浇进模具的时候,温度不均匀。有的地方热,有的地方冷,冷却的时候收缩不一致,就裂了。”

孙德胜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“这不是你的错。”李承远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是我没教好。”

“李主事……”

“从明天开始,改工艺。”李承远说,“浇铸之前,先把模具烤热。铁水浇进去的时候,温差小,就不容易裂。”

孙德胜点了点头。

“还有,”李承远看着他,“今天的事,不要跟任何人说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有人盯着我们。”

孙德胜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
当天晚上,李承远在账房里坐了很久。他把那门有裂纹的炮的铸造记录翻出来,一页一页地看,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。

没有问题。每一个环节都记录在案,每一个数据都正常。

但炮还是裂了。

这说明他的工艺还不够成熟。或者说,他对这个时代的材料了解得还不够深。在现代,他有电脑模拟、有精密仪器、有标准化的材料。在这里,他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双眼睛、一双手,和一群跟着他的工匠。
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

“模具预热——浇铸前烘烤一个时辰,温度均匀后再浇铸。”

写完,他又加了一句:

“每门炮浇铸后,静置冷却六个时辰,不得移动。”

这两条规矩,明天就要教给所有工匠。

他把纸折好,放在桌上,正准备吹灯睡觉,门被人敲响了。

“进来。”

门开了,沈清端着一碗汤走进来。

“还没睡?”

“睡不着。”

“喝碗汤,暖暖身子。”沈清把汤放在他面前。

李承远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是羊肉汤,很浓,很香,里面加了萝卜和枸杞,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。

“沈清。”他说。

“嗯?”

“今天校场上,有个人一直在盯着我。”

沈清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谁?”

“不知道。穿着便服,戴着毡帽,看不清脸。”

“你得罪的人太多了,盯上你的人自然也多。”沈清在他对面坐下,“但你记住,盯着你的人,不一定都是要害你的人。有些人盯着你,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爹说的。”沈清说,“他说,有本事的人,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。没本事的人,谁都不愿意多看一眼。”

李承远想了想,觉得她说得有道理。

“你爹还说什么了?”

“还说你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太不会照顾自己。”

李承远愣了一下。

“他什么时候说的?”

“在信里说的。”沈清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,“他说,让我多看着你点,别让你累死了。”

李承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爹……太心了。”

“他不是心你。”沈清抬起头,看着他,“他是心我。”

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。
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发出“噼啪”一声脆响。

沈清先移开了目光。

“汤喝完了,碗给我。”

李承远把碗递给她。她端着碗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
“李承远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今天在校场上,发现那门炮有问题的时候,怕不怕?”

李承远想了想,说:“怕。”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炸膛。怕伤人。怕砸了招牌。”

“就不怕自己出事?”

李承远愣了一下。

“没想过。”

沈清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你以后,多想一点自己。”

说完,她推门出去了。

李承远坐在账房里,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在院子的那头。

他吹灭了油灯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
窗外又下雪了。雪花一片一片地飘下来,落在窗棂上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
他想起沈清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以后,多想一点自己。”

他在心里问自己:你有多久没想过自己了?

从穿越到现在,他一直在想别人。想王铁柱,想小顺子,想沈炼,想翁万达,想那些跟着他的工匠。唯独没有想过自己。

不是因为不想,是因为不敢。

在这个时代,想自己的人,都活不长。

他把被子裹紧了一些,闭上眼睛。

明天还要活呢。

字号 / 行高
主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