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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19

沈清来的那天,又是一个大晴天。

李承远照例在工坊里忙活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得人耳朵发麻。小顺子从外面跑进来,气喘吁吁的,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。

“李哥!李哥!来了!来了!”

“谁来了?”李承远头都没抬,手里的锤子继续砸。

“沈先生的女儿!到门口了!”

李承远的锤子顿了一下。他直起腰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看着小顺子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,忽然觉得有点紧张。

“来了就来了,你激动什么?”

“我……我帮你看看啊!”小顺子嘿嘿笑着,“你不是说没见过吗?我去帮你看看长什么样!”

“滚。”

小顺子没滚,反而跟在他后面,像条尾巴似的。

李承远走出工坊大门,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。马车比沈炼那辆新多了,车棚是青色的绸布,帘子绣着几朵兰花,车轮上还刷着漆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的。

车帘掀开,一个姑娘从里面钻出来。

李承远的第一反应是——这姑娘不像沈炼。

沈炼瘦高,面容清瘦,三缕长须,看起来像个落拓书生。这姑娘却白白净净的,圆圆的脸,一双眼睛又大又亮,像两颗黑葡萄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棉袄,外面罩着一件月白色的比甲,头上挽着一个简单的髻,着一银簪,看起来利利落落的。

她跳下马车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抬起头,看见了李承远。
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

“你就是李承远?”姑娘开口了,声音清脆,像炒豆子似的,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。

“我是。你是沈清?”

“不然呢?”沈清歪着头看着他,“你以为是谁?钱广的女儿?”

李承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钱广?”

“我爹信里写的。”沈清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,在他面前晃了晃,“他说你得罪了钱广,让我小心点,别被那个胖子盯上。”

“你爹还说什么了?”

“还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有本事的人。”沈清把信收回去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,“不过我看着,也就那样。”

小顺子在旁边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
李承远回头瞪了他一眼,小顺子赶紧捂住嘴。

“先进来吧。”李承远侧身让开,“外面冷。”

沈清也不客气,提着裙角跨过门槛,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。她走路的样子不像个大家闺秀,倒像个走惯了野路的村姑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,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。

李承远跟在后面,看着她东张西望的样子,忽然想起沈炼说的话——“她看起来什么都行,其实心里比谁都脆弱。”

他暂时还没看出脆弱在哪儿。

沈清在工坊里转了一圈,看了炉子、看了铁料、看了半成品的炮身,最后停在李承远的工位前面,看着桌上那一摞图纸。

“这是你画的?”

“对。”

沈清拿起一张图纸,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这画的是什么?”

“佛郎机炮的剖面图。”

“剖面?”沈清皱起眉头,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就是把炮从中间切开,看里面的结构。”

沈清盯着那张图看了又看,然后抬起头,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李承远。

“你怎么知道里面的结构?你又没切开过。”

李承远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总不能说“因为我在现代学过机械制图”吧。

“我……猜的。”

“猜的?”沈清挑了挑眉,“你猜得这么准?”

“我爹留下的手稿里有。”

“哦。”沈清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,把图纸放回桌上。

她在工坊里又转了一圈,然后走到李承远面前,站定。

“我住哪儿?”

李承远指了指院子东边的一排房子。

“那边有一间空房,我让人收拾过了。被褥是新买的,炭火也备好了。”

“就一间?”

“就一间。”

“那你住哪儿?”

“我住工坊里。”

沈清看着他,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不是感动,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
“你住工坊里,谁给我做饭?”

李承远:“……”

“我爹说让我帮你打理事务,不是让我来当大小姐的。”沈清把袖子挽起来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,“饭我自己做,衣服我自己洗,不用你管。但你要给我一个灶台,一口锅,还有柴米油盐。”

“伙房里有。”

“那是你们的伙房。我要自己的。”

李承远想了想,觉得她说得有道理。一个姑娘家,跟一群大老爷们儿挤在一个伙房里吃饭,确实不方便。

“行。明天我让人在你房子旁边搭个小灶。”

“不用明天。”沈清转身就往外走,“现在就去。你跟我一起。”

“我?”

“对。你说了算,你不去,谁敢给我搭?”

李承远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。

不是那种泼辣,是一种天生的、骨子里的掌控力。她知道自己要什么,也知道怎么得到。

他忽然有点理解沈炼为什么要把女儿送到他这儿来了。

不是因为她需要保护,而是因为她能保护自己。

而且,她还能保护别人。

沈清来的第三天,工坊里就出了件大事。

一个工匠在搬运铁料的时候,被一块滑落的铁料砸伤了脚。疼得嗷嗷叫,脚趾头都变形了,血从鞋里渗出来,把地都染红了一片。

工匠们围了一圈,七嘴八舌地出主意,有的说用土敷,有的说用酒洗,有的说把脚趾头掰正了就行。但没有一个人敢动手。

沈清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了人群。她蹲下来,看了看那只受伤的脚,然后站起来,对周围的人说:“都让开,别围着。空气不流通,对伤口不好。”

没人听懂什么叫“空气不流通”,但她的语气不容置疑,工匠们自动让出了一条路。

“去烧一锅热水。”她对小顺子说,“再拿一块净的布,还有酒,烈一点的。”

小顺子看了看李承远。李承远点了点头,小顺子撒腿就跑。

沈清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,叠成方块,按在伤口上止血。她的动作又快又稳,不像是在处理伤口,倒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熟练活。

“你学过医?”李承远蹲在她旁边。

“我爹教过我。”沈清头都没抬,“他在保安州的时候,经常给人看病。我跟着他,学了一些。”

“你爹还会看病?”

“他会的东西多了。”沈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,“你以为他只会写文章?他连马都会接生。”

李承远:“……”

热水端来了。沈清用布蘸着热水,把伤口周围的污血擦净,然后用酒冲洗伤口。那个工匠疼得直抽气,但咬着牙没叫出来。

“忍着点。”沈清说,“骨头没断,但错位了。我要把它掰回去。”

工匠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沈清不等他反应,双手握住他的脚,一推一拉,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错位的骨头归了位。工匠闷哼一声,额头上的汗珠像豆子一样滚下来。

沈清用净的布把脚包扎好,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
“好了。养半个月,别下地。”

工匠看着她,眼睛里全是感激。

“谢……谢谢沈姑娘。”

“别谢我。”沈清把手帕收起来,“谢李主事。是他让你烧热水的。”

工匠又看向李承远。李承远张了张嘴,想说“跟我有什么关系”,但看到沈清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忽然明白了——她是在帮他收买人心。

这个姑娘,比他想象的聪明得多。

当天晚上,李承远去找沈清。

她住的那间房子门口已经搭好了一个小灶台,灶台上坐着一口新锅,锅里煮着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沈清坐在灶台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借着火光在看。

“什么书?”李承远走过去。

“你画的那些图纸。”沈清把书举起来给他看——是她自己装订的,把李承远那些零零散散的图纸按顺序订在了一起,还加了一个封面,封面上写着四个字:“火器图说”。

字写得很好看,比沈炼的还好看。

“你整理过了?”李承远接过来,翻了翻。图纸按类别分好了——炮身、药室、火门、炮架,每一类都有标签,一目了然。

“你那堆纸乱七八糟的,我看不下去。”沈清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,“顺手帮你理了理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别谢我。你要是真想谢,明天教我画图。”

“你要学画图?”

“对。”沈清抬起头看着他,“我爹说,你的方法跟别人不一样。我想学。”

李承远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明天开始,我教你。”

沈清笑了。那笑容不像之前那种带着刺的笑,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
火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,像是两颗星星。

李承远忽然觉得,这个姑娘长得确实挺好看的。

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停留了一秒,就被他自己掐灭了。

不行。这是沈炼的女儿。沈炼托付给他的,不是让他动歪心思的。

“粥好了。”沈清盛了一碗递给他,“尝尝。”

李承远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粥很稠,米香浓郁,里面还加了红枣和枸杞,甜丝丝的。

“好喝。”

“那当然。”沈清自己也盛了一碗,在他对面坐下来,“我娘说过,一个女人要是连粥都煮不好,就不配嫁人。”

“你娘说的?”

“嗯。”沈清低下头,喝了一口粥,“可惜她走得太早了,没来得及教我别的。”

李承远没有接话。

他想起沈炼说的话——“她从小没了娘,我这些年又忙,没怎么管她。”

他看着沈清低下去的头,看着她睫毛上沾着的一丝雾气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“沈清。”他说。

“嗯?”

“你爹说,你脾气倔。”

“我爹说的没错。”

“他还说,你看起来什么都行,其实心里比谁都脆弱。”

沈清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着李承远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
“他还说,”李承远看着她的眼睛,“让我别跟你一般见识。”

沈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,一丝无奈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暖。

“我爹这个人,”她说,“什么都好,就是太啰嗦。”

李承远也笑了。

两个人坐在灶台旁边,喝着粥,看着炉火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
雪又开始下了,一片一片的,从天上飘下来,落在屋顶上、落在院子里、落在他们肩头。

沈清伸出手,接住一片雪花,看着它在手心里慢慢融化。

“李承远。”她说。

“嗯?”

“你说,我爹能回来吗?”

李承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能。”他说,“一定会。”

沈清看着手心里的水渍,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
雪花还在下,越下越大,把整个院子都铺成了一片白。

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一慢两快,三更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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