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的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李承远用这三个月做了四件事。
第一件事,把小炮的试验做了四十七次。
每一次都记录在案:配比、装药量、射程、精度、炸膛情况。四十七次试验中,炸膛三次,但都是因为铁料问题,不是配比问题。
他把炸膛的那几块铁料单独收起来,跟王铁柱一起研究,发现每一块都有肉眼可见的气孔和裂纹。
结论很明确:问题出在材料上,不是技术上。
第二件事,据小炮的试验数据,反推出了整炮的设计方案。
他在木板上画了十几张图纸,从炮身长度、壁厚、药室形状到火门位置,每一个尺寸都经过计算。
王铁柱看了那些图纸,沉默了很长时间,最后只说了一句话:“你爹当年也没画过这么细的图。”
第三件事,跟沈炼一起,把那本《火器略说》扩充了三倍。
沈炼负责理论部分,李承远负责技术部分,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每天晚上,李承远带着新画好的图纸去破庙,沈炼已经在等着了。
两人就着一盏油灯,一聊就是大半夜。沈炼负责把李承远那些“现代词汇”翻译成明朝人能听懂的语言——“优化”变成了“精益”,“标准化”变成了“统一规制”,“品控”变成了“严加查验”。
第四件事,把小顺子、石头和二狗三个人训练成了他的第一批学徒。
小顺子机灵,负责跑腿和记录;石头贼精,负责侦察和传递消息;二狗憨厚,力气大,负责搬运和体力活。三个人各司其职,配合得越来越默契。
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,总督府的人来了。
这次来的不是脸长的和脸圆的,而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,穿着青色官袍,腰间系着银带,看起来比那两个人高了好几个档次。
“你就是李承远?”年轻人站在堡门口,上下打量着他。
“正是小人。”
“在下孙敬,兵部主事。”年轻人拱了拱手,态度比那两个人客气多了,“奉翁总督之命,前来查看大同镇火器情况。”
翁总督。翁万达。
李承远心里一动。沈炼那封推荐信,看来是送到了。
“孙大人辛苦。”他赶紧行礼,“小人带您看看?”
“不急。”孙敬摆了摆手,看了看四周,“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?”
“三年了。”
“三年。”孙敬叹了口气,“不容易。”
李承远不知道他说的“不容易”是什么意思,但没多问。
他带着孙敬在堡里转了一圈,看了铁匠铺、库、炮台、以及那门试验用的小炮。孙敬看得很仔细,每一个环节都问了,还拿出一个小本子,把李承远说的每句话都记了下来。
走到小炮面前的时候,孙敬停了下来。
“就是这门炮?”
“是。”
“能试一发吗?”
“能。”
李承远亲自装药、填弹、点火。
“砰!”
弹丸飞出,精准地击中了一百步外的靶子。
孙敬看着那个弹坑,沉默了很久。
“射程多少?”
“一百二十步。”李承远说,“碗口铳的正常射程是三十步。这门小炮的威力,相当于正常碗口铳的四倍。”
孙敬转过头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门炮,能让边军的战力翻一番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你这个人,现在很危险?”
李承远愣了一下。
“孙大人什么意思?”
孙敬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他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李承远打开信,扫了一眼。信是翁万达写的,收信人是孙敬。
内容很简单:查明镇虏堡军匠李承远火器改良之事,如属实,速将其调离大同,送至宣府镇。
调离大同。
送到宣府镇。
李承远抬起头,看着孙敬。
“翁总督为什么要调我走?”
“因为仇鸾要你。”孙敬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李承远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三个月前,仇鸾让你来总兵府,你拒绝了。从那天起,你就上了他的名单。”
孙敬把信收回去,“你以为他是真的看重你的才能?他看重的是你的成果。你要是不给他,他就毁了你。”
“他敢?”
“他为什么不敢?”
孙敬反问,“你是镇虏堡的军匠,是他的下属。他给你安一个‘试炮失职、致人死亡’的罪名,把你抓起来,谁能说什么?死了三个人的事儿,还没过去呢。”
李承远沉默了。
他确实低估了仇鸾的狠毒。在他的认知里,仇鸾是个怯战贪功的小人,但没想到这个人连最基本的底线都没有。
“翁总督说了,”孙敬压低声音,“让你两天之内收拾好东西,跟我走。迟了,就走不了了。”
李承远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。明天,我跟您走。”
孙敬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李承远一眼。
“对了,沈炼托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‘别回头,往前走。’”
李承远站在堡门口,看着孙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,久久没有动。
别回头,往前走。
这是沈炼在跟他告别。他知道自己走不了——被贬的官员,没有朝廷的命令,不能离开贬所。
沈炼这辈子,可能都走不出这个堡子了。
“哥?”小顺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李承远转过身,“去把师父叫来,我有事跟他说。”
第二天,李承远离开了镇虏堡。
他走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王铁柱站在堡门口,手里提着一把新打的铁锤,塞给他。
“拿着。”
“师父,我有锤子。”
“这是老子给你打的。”王铁柱板着脸,“比你那把破锤子好使。”
李承远接过锤子,在手里掂了掂。比他原来的重一些,手感更好,锤头打磨得光滑发亮。
“师父,等我站稳了,接您过去。”
“别接。”王铁柱摆了摆手,“老子在这儿住了三十年,哪儿也不去。你好好,别给你爹丢人。”
小顺子站在旁边,眼睛红红的。
“哥,你真的要走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?”
“你先跟着师父学。等我那边安顿好了,派人来接你。”
“你上回也这么说。”小顺子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李承远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这回是肯定是真的。”
小顺子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石头和二狗也来了,站在后面,没说话。石头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塞给李承远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粮。”石头说,“孙嫂子给你烙的饼,够吃好多天的。”
李承远打开布包,里面是十几张烙饼,还热乎着。饼上压着一个小纸包,打开一看,是二两碎银子。
纸包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:“嫂子借你的,记得还。”
李承远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
“走吧。”孙敬骑在马上,催了一声。
李承远把布包背好,把那把新铁锤别在腰间,翻身上了驴——还是那头灰驴,但感觉又瘦了。
“师父,保重。”
王铁柱没说话,只是摆了摆手。
李承远一夹驴肚子,驴慢悠悠地往前走了。
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镇虏堡的城门洞里,王铁柱、小顺子、石头、二狗,四个人站成一排,像四木桩。
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李承远面前。
他转回头,没有再回头。
别回头,往前走。
从镇虏堡到宣府镇,走了整整七天。
李承远骑在驴上,颠得屁股都快碎了。孙敬骑马,比他舒服多了,但也没抱怨,一路上跟他聊了很多。
从孙敬嘴里,李承远了解到了更多信息。
翁万达是个能臣,也是实派。
他上任宣大总督后,第一件事就是整顿边军火器。他发现各堡的火器“十有八九不堪用”,大怒,下令彻查。查来查去,查到了仇鸾头上。
“仇鸾跟军器局的人有勾连?”李承远问。
“何止勾连。”孙敬冷笑一声,“他是中间人。军器局的铁料从京城运出来,经过仇鸾的手,再分到各个军堡。每一批料,他都要抽两成的‘过手费’。抽完过手费,铁料的质量就从他手上开始往下掉。”
李承远想起王铁柱说的话——用那种料铸炮,不炸才有鬼。
“翁总督为什么不直接参他?”
“证据不足。”孙敬叹了口气,“仇鸾做事很小心,不留把柄。而且他在朝中有靠山——严嵩。”
严嵩。
又是这个名字。
“翁总督让我去宣府镇,是做什么?”
“改良火器。”孙敬看着他,“翁总督说,你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真正懂火器的人。他要你给他造一批能用的炮。”
能用的炮。
李承远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。
在现代,这是一个最基本的要求。在这个时代,却成了奢望。
“好。我给他造。”
第七天傍晚,宣府镇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李承远骑在驴上,看着那座比大同还要雄伟的城池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不是他的时代,不是他的国家,甚至不是他的身体。
但此刻,他有一种回家的感觉。
不是因为这座城市,而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做事的平台。
“走吧。”孙敬呼了一声。
李承远一夹驴肚子,驴迈开四条细腿,“得得得”地往那座城走去。
夕阳在他们身后,把整片天空烧成了一片暗红。
但这一次像极了冲破黑暗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