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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19

第二天傍晚,李承远又去了孙寡妇的面摊。

这次他没叫小顺子,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要了一碗面,慢慢地吃着。

眼睛不时瞟向堡东头,那座破庙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。

孙寡妇端着碗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承远,你今天不太对劲。”

“嗯?”

“最近几次你来吃面,嘴里不是念叨什么‘数据’就是什么‘优化’,今天一句话不说。”

孙寡妇盯着他,“是不是昨天那两个人把你吓着了?”

李承远差点把面喷出来。

他确实有自言自语的习惯——在现代就有了,穿越了也没改过来。没想到被孙寡妇注意到了。

“嫂子,我说那些词儿,你听得懂吗?”

“听不懂。”

孙寡妇很坦率,“但听得多了,就觉得你这个人脑子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
“怎么不一样?”

“说不上来。”

孙寡妇歪着脑袋想了想,“就感觉你不像是咱们这儿的人。”

李承远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我不是镇虏堡的人还能是哪儿的?”

“也是。”

孙寡妇站起来,拍拍围裙,“行了,你慢慢吃,嫂子去忙了。”

李承远看着她的背影,心想:女人观察力真不一般,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。

天彻底黑下来之后,李承远离开了面摊。

他没带火把,摸黑沿着堡墙走。

夜风从塞外吹来,带着一股燥的寒意,吹得他的破短褐猎猎作响。

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又很快安静下去。

堡东头的破庙原来供奉的是哪路,已经没人说得清了。

庙门早就没了,只剩一个门洞,黑洞洞的,像一张张开的大嘴。

庙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,踩上去滑腻腻的。

李承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
庙里没有点灯。

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。神像已经塌了半边,只剩一截泥胎,像一只蹲着的野兽。

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香火残留的气味,混在一起,说不出的怪异。

“来了?”

声音从神像后面传来,不紧不慢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。

沈炼从神像后面走出来。他换了一身深色的道袍,手里提着一盏小油灯,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,让那张清瘦的脸看起来更加棱角分明。

“沈先生。”李承远拱了拱手。

“坐。”

沈炼指了指神像前的一块石板,自己在对面坐下,把油灯放在两人之间。

李承远也不客气,一屁股坐下了。石板冰凉,硌得屁股疼,但他没吭声。

沈炼打量了他一会儿,目光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
“你的伤,好些了?”
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沈炼从袖子里抽出一本书——就是昨天让小顺子带给他的那本《火器略说》,“这本书,你看过了?”

“翻了几页。”

“觉得如何?”

李承远想了想,决定说实话:“写得不错,但有错误。”

沈炼的眉毛微微一动:“哦?什么错误?”

“第三篇讲配比,说‘一硝二磺三木炭’是古法,不可轻改。”

李承远看着沈炼的眼睛,“但这个配比确实可以改。硝加到五成以上,威力能提高四成。问题是搅拌工艺跟不上,容易炸膛。”

沈炼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不像是一个被贬官员的苦笑,而是一种找到知音的笑。

“你果然不是普通的军匠。”沈炼轻微笑着说。

李承远心里一紧,但脸上没表现出来:“沈先生什么意思?”

“普通军匠不会算配比,不会写‘数据’这个词,更不会……”

沈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用这里想问题。”

李承远沉默了一会儿,决定试探一下。

“沈先生,您被贬到这儿,是因为弹劾严嵩?”

这话问得很冒险。

在嘉靖时期,随便谈论朝堂之事,尤其是严嵩的事,是可能掉脑袋的。

但沈炼的反应很平静。

“你听说过我?”

“听说过一些。”

李承远说,“您上书弹劾严嵩‘十大罪状’,天下震动。”

“十大罪状。”

沈炼苦笑了一下,“十条罪状,哪一条都够头的。结果呢?严嵩还是严嵩,我还是我。只不过我从京城挪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。”

李承远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很多东西——愤怒、无奈、还有一丝不甘。

“您觉得严嵩会倒吗?”

沈炼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拿起油灯,拨了拨灯芯,让火苗大了一些。

“你知道严嵩为什么能屹立不倒吗?”

“因为嘉靖皇帝信他。”

“不。”

沈炼摇头,“因为严嵩知道嘉靖要什么。嘉靖要修道,他就修道。嘉靖要祥瑞,他就献祥瑞。严嵩不是宰相,他是嘉靖的管家。管家只要把主人伺候好了,主人就不会换人。”

这段话,李承远在现代读史料的时候就知道了。

但从一个亲历者嘴里听到,感觉完全不同。

“那您觉得,严嵩什么时候会倒?”

沈炼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意味深长。
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“因为……”

李承远停顿了一下,“我觉得我跟严嵩迟早会对上。”

这话说出来,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狂。

一个边堡的小小军匠,跟当朝首辅对上?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。

但沈炼没有笑。

“你跟我来。”

他站起来,端着油灯往神像后面走。

李承远跟了上去。

神像后面有一张简陋的木桌,桌上摊着几张纸,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
李承远凑近看了看,是一幅图——火器的结构图。

不是普通的火器,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设计。铳管很长,后面有一个复杂的击发装置,看起来像是……

“燧发枪?”李承远脱口而出。

这回轮到沈炼愣住了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李承远赶紧打住,“我是说,这种设计……很特别。”

“这是我自己琢磨的。”

沈炼在桌前坐下,指着图纸上的击发装置,“现在的火器都用火绳,雨天不能用,风大了不能用,夜间还容易暴露。我想去掉火绳,用燧石打火……”

“用弹簧击发燧石,产生火星点燃。”李承远接上了他的话。

沈炼猛地抬头,眼睛里有光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李承远张了张嘴,差点说出“因为我在现代见过燧发枪的图纸”。但他忍住了。

“我猜的。您这个思路是对的,但有几个问题——弹簧的弹力不够稳定,燧石的硬度也不统一,而且击发装置太复杂,不好加工。”

沈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“李承远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
“镇虏堡的军匠。”

“军匠?”

沈炼摇头,“军匠不会说‘弹簧的弹力’,不会说‘硬度’,更不会一眼就看懂我的图纸。你这些东西,是从哪儿学的?”

李承远沉默了几秒。

他想说“我爹教的”,但这个借口太拙劣了。

王铁柱已经告诉他,李老栓是个好铁匠,但不是理论家。这些东西,李老栓教不了。

“沈先生,”他选择了另一条路,“您信不信,有些人生下来就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?”

沈炼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
“我不是在胡说八道。”

李承远认真地说,“有些事情我确实知道,但我说不清楚我是怎么知道的。就像……就像我脑子里有一本书,书里的内容我能看懂,但我说不出这本书是谁写的。”

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真相又不会暴露穿越身份的说法。

沈炼沉默了很久。

“罢了。”

他最终摆了摆手,“你不说,我也不问了。每个人都有秘密。”

他从桌上拿起一叠纸,递给李承远。

“这些是我这些年写的关于火器的文章,你拿去看看。有什么想法,随时来找我。”

李承远接过那叠纸,厚厚的一摞,少说也有三四十页。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,有些地方还画了图。

“沈先生,您为什么相信我?”

沈炼看着他,目光平静而深远。

“因为这个世上,会认真琢磨火器的人不多了。大多数人都觉得,火器不过是工匠的粗活,不值得费脑子。”

他顿了顿,“但你不一样。你不但琢磨,而且琢磨对了。”

李承远把那叠纸揣进怀里,站起来,朝沈炼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谢谢沈先生。”

“别叫我沈先生。”沈炼摆了摆手,“叫我沈叔吧。你爹李老栓,我认识。”

李承远一愣:“您认识我爹?”

“认识。”沈炼的眼神黯淡了一下,“三年前,你爹到宣府镇铸炮,我在宣府镇当差。我们见过几面,聊过几次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“你爹是个好人,也是个能人。他的死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李承远等了片刻,见他不说话,便没有再问。

“沈叔,我先回去了。您的文章我会认真看。”

“去吧。”沈炼把油灯递给他,“路上黑,拿着。”

李承远接过油灯,走出破庙。

夜风更大了,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,好几次差点熄灭。

他用另一只手护着火苗,踩着坑坑洼洼的路面往回走。

走到半路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破庙的门口,沈炼的身影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
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李承远脚下。

李承远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史料上记载,沈炼被贬到保安州后,并没有消沉。

他一边教书,一边研究火器,还曾经上书朝廷,建议改良边军装备。

但这些上书,全部石沉大海。

后来严嵩派人害死了他,罪名是“诽谤朝政”。

李承远攥紧了手里的油灯,指节发白。

他不想让这个人死。

回到自己的破屋,李承远把油灯放在桌上,翻开沈炼给他的那叠纸。

第一篇是《火器总论》,讲的是火器在边防守御中的作用。沈炼的笔法很老练,引经据典,从宋代的突火枪一直写到本朝的佛郎机,脉络清晰,论据充分。

第二篇是《辨》,讲的是配比和制作工艺。沈炼在文中批评了军器局“因循守旧,不思改良”的弊端,言辞激烈,好几处用了“腐蠹”“蛀虫”这样的词。

难怪会被严嵩盯上。这种文章要是传出去,军器局那帮人非把他吃了不可。

第三篇……

李承远一页一页地翻着,越看越心惊。

沈炼对火器的理解,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的平均水平。

他不仅懂战术,还懂技术;不仅懂技术,还懂管理。

他在文章里提出的很多观点——比如“统一制式、分工作业、严格检验”——几乎就是现代工业生产的雏形。

这个人,如果生在四百年后,绝对是一个顶级的军工专家。

可惜,他生在了明朝。

李承远翻到最后一页,发现那不是沈炼的文章,而是一封信。

信是写给“翁大人”的,落款是“沈炼顿首”。

信的内容很简单:向翁大人推荐一个人——镇虏堡军匠李承远,说他“精于火器,有奇才,可大用”。

翁大人。

李承远想了想,姓翁的官员,在大同、宣府一带的……翁万达?

宣大总督翁万达。

沈炼认识翁万达,还向他推荐自己。

李承远把信折好,放回那叠纸里,在桌前坐了很久。

油灯的火苗渐渐小了,灯油快烧了。屋里暗下来,只有窗户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,在地上画出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。

他想起王铁柱说的话:“你爹是被人害死的。”

他想起沈炼没说下去的那句话:“他的死……”

他想起那两个总兵府的人,想起那个“仇”字腰牌,想起仇鸾这个名字。

这些事情之间,有没有联系?

他说不准。但他有一种直觉——答案就在这座堡子里,就在他身边,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,但现在还无法真正得到答案。

李承远吹灭了油灯,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盯着黑暗中的房梁。

那只蜘蛛还在,趴在它织了一天的网上,一动不动,像是在睡觉。

李承远看着它,忽然觉得这只蜘蛛也挺不容易的——每天织网,每天捕虫,复一,年复一年。如果有一天网破了,它还得从头再来。

像极了他。

“晚安。”他对蜘蛛说。

蜘蛛没理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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