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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19

两天的时间过得很快。

李承远用这两天做了三件事。

第一件事,把沈炼给他的那叠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三遍,重要的地方用木炭在木板上做了笔记。

沈炼的理论水平远超他的预期,尤其是在火器战术方面——这个人如果生在四百年后,起码是个院士。

第二件事,跟着王铁柱在铁匠铺里了一天活。

他需要尽快熟悉这个时代的工具和工艺,不能露馅。

好在他现代的专业知识和原主的肌肉记忆结合得还不错,第一天就打出了一把合格的锄头。

王铁柱虽然嘴上没夸,但眼神里明显少了些嫌弃。

第三件事,让小顺子带着他把镇虏堡逛了个遍。他用散步的名义,把堡里的每一条路、每一座建筑、每一个可能用得上的角落都记在了脑子里。

这叫“地形勘察”,他在现代做靶场设计时养成的习惯。

两天后的清晨,总兵府的人准时来了。

还是那两个人——脸长的和脸圆的。不过这次他们不是走来的,是骑着马来的。

两匹高头大马,毛色油亮,一看就是吃细粮的,跟堡里那些瘦骨嶙峋的驮马完全不是一个物种。

李承远站在堡门口,看着那两匹马,心里默默给它们估了个价——一匹马至少值三十两银子。够镇虏堡原来全体军匠三年的。

“走吧。”

脸长的坐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语气像在唤一条狗。

李承远没骑马——他也没马可骑。脸长的给他牵来一头驴,灰不溜秋的,瘦得肋骨一凸出来,像一排算盘珠子。

李承远和驴对视了三秒。

他拍了拍驴脑袋,““兄弟,咱俩今天同病相怜。”

驴打了个响鼻,算是回应。

一行人出了堡门,沿着官道往北走。李承远骑在驴上,颠得屁股疼,但他没吭声。

他在观察路两边的地形——哪个地方适合设伏,哪个地方适合扎营,哪个地方适合架炮。

这叫职业病。

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座大城。

大同府。

李承远在史料里读过无数次这个名字,但亲眼看到,还是被震撼了一下。

城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影视城都高,足有三四丈,青砖砌筑,城门洞又深又宽,像一张大嘴,吞吞吐吐地进出着人流。

城门上方挂着一块匾,写着两个大字——“大同”。

字是颜体,笔力雄浑,隔着几百年的时光,依然能感觉到当初写下这两个字时的那种气魄。

“看什么看?走。”脸长的在后面连忙催促。

李承远收回目光,跟着他们进了城。

城里的景象和镇虏堡完全是两个世界。街道宽阔笔直,两边店铺林立,酒楼、客栈、卖粮的、卖药的、卖杂货的,甚至李程远还看到了青楼,应有尽有。

街上行人如织,有穿绸缎的商人,有穿盔甲的士兵,有穿粗布的百姓,还有几个穿道袍的读书人,手里拿着折扇,走路带风。

李承远骑在驴上,一边走一边看,心里默默感叹:这就是嘉靖年间的大同,九边重镇之首,大明帝国的北方门户。

可惜,这座繁华的城池,在六年后的庚戌之变中,差点被俺答汗一脚踹开。

总兵府在城北,靠近城墙,占地面积很大。

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,张牙舞爪的,比真狮子还凶。

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总兵衙门”四个字,两边各站着二个士兵,腰杆笔直,目不斜视。

脸长的跳下马,对李承远说:“等着。”然后转身进了门。

李承远从驴上下来,站在门口等着。脸圆的士兵站在他身后,手按着刀柄,像在看管一个犯人。

等了大约一刻钟,脸长的出来了。

“进去吧。总兵大人要见你。”

李承远整了整衣服——虽然这件破短褐怎么整也就那样——深吸一口气,跟着脸长的走了进去。

总兵府很大,进了门是一个大院子,院子里站着二十来个士兵,正在练。

动作整齐划一,口号喊得震天响,跟镇虏堡那些站没站相、坐没坐相的士兵完全是两个物种。

李承远多看了两眼,心想:仇鸾这个人虽然打仗不行,但这面子工程做得真不错。

穿过院子,进了正堂。

正堂比李承远想象的还要气派。

地上铺着青砖,墙上挂着字画,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案桌,桌上铺着大红桌布,摆着笔架、砚台、令箭筒。

案桌后面是一把太师椅,椅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。

这就是仇鸾。

李承远在史料里见过仇鸾的画像,画得跟真人差得也太远了。

眼前这个人,身材魁梧,国字脸,浓眉大眼,看起来像是个忠厚老实的人。

但李承远知道,这个人不忠厚,也不老实。

“你就是李承远?”仇鸾开口了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漫不经心。

“小人李承远,参见总兵大人。”李承远跪下去,磕了个头。

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给人磕头。心里一万个不愿意,但脸上不能露出来。

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:就当提前给他上香了。

“起来吧。”仇鸾摆摆手,“抬起头来让本官看看。”

李承远抬起头,目光与仇鸾对视了一瞬,然后迅速垂下眼帘。

这一瞬已经够了——他看清了仇鸾的表情,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,像是在看一件物品值不值得买。

“听说你在镇虏堡试炮,炸了?”

“是。”李承远低下头,“小人技艺不精,请总兵大人责罚。”

“责罚?”

仇鸾笑了一声,“本官为什么要责罚你?试炮炸膛是常事,哪个军匠没炸过几次?死了三个人,本官已经让人给他们家里送了抚恤银子,一家五两。”

比王铁柱说的二两多,但也只是多了三两。三条人命,总共十五两,平均一条命五两。

李承远心里在骂娘,脸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:“总兵大人仁厚!”

“不过,”仇鸾话锋一转,“本官听说,你改良了配方,射程能提高不少?”

来了。李承远心里一紧。

这才是仇鸾找他来的真正目的——不是问责,是夺功。

“小人确实尝试过一些新的配比,但还不成熟,上次炸膛就是因为……”他故意说得很含糊。

“不成熟可以慢慢试。”

仇鸾打断他,“本官最看重人才。你是镇虏堡的军匠,也是本官麾下的军匠。你做出成绩,本官脸上也有光。”

这话说得漂亮,翻译成现代职场语言就是:你的成果就是我的成果,你的功劳就是我的功劳。

李承远在心里冷笑一声,面上却恭恭敬敬:“总兵大人抬举,小人惶恐。”

“本官打算把你调到总兵府来,专门负责火器改良。”

仇鸾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像是在施舍,“你有什么需要的,尽管开口。人手、材料、银子,本官都给你备着。”

调到总兵府。听起来是好事,实际上是把他从镇虏堡挖出来,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,方便控制。

李承远脑子飞速运转。

接受,就等于进了仇鸾的笼子,以后所有的成果都是仇鸾的。

不接受,就是不识抬举,下场可想而知。

他需要第三条路。

“总兵大人厚爱,小人感激不尽。”他先表了个态,然后话锋一转,“不过小人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小人想先在镇虏堡把新配方试稳定了,再调到总兵府来。不然万一再炸了,伤了总兵府的人,小人万死莫赎。”
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:既表达了忠心,又给出了合理的理由,还顺带拍了马屁——总兵府的人金贵,不能伤着。

仇鸾盯着他看了几秒,似乎在判断他这话有几分真心。

“行。”仇鸾最终点了头,“本官给你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不管你试没试出来,都得来总兵府报到。”

“谢总兵大人!”

李承远又磕了个头,这次是真的松了口气。

从总兵府出来,李承远骑上驴,跟着两个士兵往回走。

走出城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同城。夕阳西下,城门洞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是要把整座城吞进去。

“三个月。”他在心里默念。

三个月的时间,够不够他在这座城市里站稳脚跟?

他不知道。

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——仇鸾这个人,靠不住。

他得给自己找一条后路。

回到镇虏堡的时候,天已经很黑了。

王铁柱还在铁匠铺里等着他,见他回来,放下锤子,问了一句:“怎么样?”

“三个月。”

李承远在板凳上坐下,“三个月后去总兵府报到。”

王铁柱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师父,”李承远看着他的眼睛,“您信我吗?”

王铁柱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
“三个月之内,我要做出一门不会炸膛的炮。”

李承远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一门比现在所有的炮都打得远、打得准的炮。”

王铁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拿起锤子,继续打铁。

“明天早点来。老子教你铸炮。”

李承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这是王铁柱第一次主动说要教他东西。

“是,师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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