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远走出房门,终于看清了镇虏堡的全貌。
说它是“堡”,实际上不过是一个规模较大的土围子罢了。
那夯土筑成的城墙约有两人多高,上面长满了枯黄的蒿草。
城墙上每隔几十步便设有一个垛口,垛口后面的士兵看上去不像是在站岗放哨,反倒更像是在晒太阳。
有人倚靠着墙小憩打盹,有人蹲在地上啃着粮,还有人摘下头盔当作凳子。
“这安保水平,放在现代,早就被提了。”李承远呐呐嘀咕道。
堡内仅存在一条主街,它从南门一直贯通至北门,全长不过两百步。
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为土坯房,部分墙壁上还留存着裂缝。
街道上铺着碎石子,踩踏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有好几处还积着雨水。 。
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、土炕烟熏、发霉稻草与硝烟混杂的味道。
李承远深吸一口这四百多年前的空气,说道:“味道还挺正宗。”
一个身形瘦小的身影从隔壁院子里蹿了出来,险些撞到他身上。
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,穿着一件比他身材大了三号的破旧短褐,脸庞脏兮兮的,然而一双眼睛却又黑又亮。
少年抬起头,瞥见李承远,微微一怔,旋即咧嘴笑道:“哥!你醒了!”
你是……我头受了点伤,记忆有点模糊。"李承远又遇到了不认识的人,没办法,只能装失忆。
“我是小顺子呀!”随即略带担忧地问道,“哥,你怎么啦?不记得啦?你还说要教我打铁呢!”
小顺子,孤儿,原主有意收为的徒弟。李承远在心中默默记下。
“记得记得。只是撞了一下,有些事不太能想起来了。”
“王爷爷说你脑袋硬,命硬,果真没说错。”小顺子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道,“哥,你先别去铁匠铺,王爷爷正在气头上呢。”
小顺子叹了口气,开始讲那天的事。
前天上午,试炮场设在堡外的空地上。王铁柱带着老孙头、刘大个子和马脸在忙活。
王铁柱心疼那几个活的弟兄,在炮位旁边架了一口铁锅烧水。
“王爷爷说,试炮的弟兄们站了一天,连口热水都喝不上。”
结果第三发的时候,炮炸了。碎片四处飞溅。
一块拳头大的铁片正好砸在锅上,锅底穿了一个洞。
一锅热水全洒了,浇了王爷爷一身。
“他受伤了?”
“整个后背都烫红了,起了好多水泡。他自己咬着牙回铺子的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就把你从石碾子旁边背回来了。你脑袋上全是血,他后背全是水泡。”
“他一边走一边骂,骂了一路。但背你的时候,手很稳。”
李承远摸了摸额头上的伤疤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蹲在地上,把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,拼了半天,拼不回去了。”
“他什么都没说,把碎片包在一块破布里,抱回铁匠铺了。”
李承远想了想,还是决定去铁匠铺看看。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。
小顺子跟在后面,一路小跑。“哥,王爷爷一天连饭都没吃。”
“他把那个破锅的碎片摆在铁砧旁边,一边打铁一边看。看一会儿,打一会儿。”
李承远听着,脚步越来越慢。
铁匠铺在堡子的西北角,离城墙不到二十步。
还未走到,便听见里面传来“叮叮当当”的打铁声,节奏急促且沉重。
铺子是一座半敞开式的棚子,由四木柱支撑着茅草顶,三面环绕着土墙。
棚子里面摆放着铁砧、炉子、风箱和水槽,墙壁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工具。
炉火熊熊燃烧,热气滚滚扑面而来。王铁柱袒露着上身,立于铁砧前。
挥舞着锤子,用力砸向一块烧红的铁料,每一锤都砸得既狠且准,火星四处飞溅。
他的后背上,一大片暗红色的烫伤自肩膀径直延伸至腰际。
他没有包扎,就那么露着,在炉火的炙烤下。
铁砧旁边,除了那堆锅具的碎片,还有三件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旧衣物。
是老孙头、刘大个子和马脸的衣服。尽管袖口已磨破,领子也发黑了,但它们被洗得净净的。
衣服旁边摆放着三个粗陶碗,碗中盛着水,水面上漂浮着纸钱。
李承远站在门口,没敢进去。
王铁柱头也不抬,说道:“站在那儿嘛?进来。”
王铁柱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搁。
“人没了,衣服还在。碗里的水是给他们路上喝的。纸钱买不起多的,一人几片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李承远注意到,他说话的时候,没有看那些衣服。
他看了一眼,也不看了。怕看了,就忍不住。
“那锅……”
“锅也炸了。”王铁柱的语气突然硬了起来,“那锅跟了我二十年,是我师父留给我的。”
“老孙头跟了我十五年。刘大个子跟了我十二年。马脸跟了我八年。”
“他们都没了。锅也没了。”他转过身,拿起锤子,又开始打铁。
“你还在。你命硬。”
李承远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三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。
“师父,对不起。”
王铁柱的锤子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对不起有个屁用。老孙头家里还有一个老娘,刘大个子家里三个孩子,马脸刚成亲半年。”
“你一句对不起,能让他们活过来?”
李承远低下头。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好好活着。把伤养好。把本事练好。”王铁柱又砸了一锤。
“别再炸了。再炸一次,老子这把老骨头,背不动你了。”
李承远点了点头。“师父,你的背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王铁柱头也不回,“烫一下又不会死人。以前在边关打仗的时候,比这重的伤都受过。”
他停下来,指了指墙角。“那有药。治烫伤的。你帮我抹一下。”
李承远走过去,拿起那个粗陶碗。碗里是黑乎乎的膏状物,散发着一股草药味。
王铁柱放下锤子,背对着他坐下来。
李承远用手指挖了一点药膏,轻轻涂在他后背的烫伤上。
王铁柱的身体绷紧了一下,但没有出声。
“师父,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“你别管我有没有骗人。”王铁柱冷哼一声,“赶紧抹你的药。”
李承远不再言语,一点一点地将药膏仔细涂抹在那些烫伤处。
整个后背,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。红的、紫的,有起了泡的,也有破了皮的。
李承远的手略微停顿了一下,随后继续抹药。
“抹完了。”他把碗放下。
王铁柱站起身来,拿起锤子。“行了,你回去养伤吧。炮的事情,以后再谈。”
“那老孙头他们……”
“我已经让人给他们家里捎信了。该给的银子,给了。该说的话,说了。”
“你欠他们的,不是银子。是你这条命。”
李承远站在那里,看着王铁柱的背影。
“师父,我会还的。”
王铁柱没有回答。他抡起锤子,又开始打铁。
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铺子里回荡。
李承远走出铁匠铺,小顺子蹲在门口。
“哥,王爷爷骂你了?”
“没骂。”
“那他哭了没有?”
李承远愣了一下。“没有。他没哭。”
“他昨天晚上哭了。”小顺子的声音很低,“我听见的。一个人在铺子里,哭了好久。”
“他一边哭一边说,‘我对不起你们。“他说了一遍又一遍。说到后来没声了。”
李承远伫立在铁匠铺门口,凝视着那扇破旧的门,许久未曾挪动脚步。
“小顺子,咱们堡里有多少军匠?”
“算上你,一共五个。分别是王爷爷、老孙头、刘大个子、马脸,还有你。”
“如今,就只剩下你和王爷爷了。”
李承远沉默不语,转身返回了自己那破旧的屋子。
在墙角仔细翻找一番后,发现了半截木炭、一块破旧的木板以及一把带有缺口的凿子。
他用凿子将木板削平,接着用木炭在上面书写——并非汉字,而是化学方程式。
2KNO₃+S+3C→K₂S+N₂↑+3CO₂↑
黑的爆炸反应方程式。写完之后,他望着这行字,无奈地笑了一下。
他将木板藏到床板下方,拍了拍手上的尘。
“先吃饭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走出房门,小顺子依旧在门口蹲着。
“顺子,堡里哪儿有吃的?”
“孙寡妇的面摊。她家的面可好吃了。”
“多少钱一碗?”
“三文钱。”
李承远摸了摸身上,只摸到一文钱。他沉默片刻,随后拍了拍小顺子的肩膀。
“走,你先垫付一下,哥回头把钱还给你。”
小顺子:“……哥,你上一次这么说,上上次也是这么说。”
“这回是真的。”
“你上回也说是真的。”
(借钱给别人之后,每次打电话问人家要还钱,都是下次下次,感觉借钱的是老大,让他还钱,像是我有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