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远是被渴醒的。
喉咙像被人灌了一把沙子,又又涩,舌头贴在口腔上颚,怎么也扒不下来。
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——没有床头柜,摸了个空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头顶是一歪歪扭扭的木梁,上面挂着一只拳头大的蜘蛛,正在悠闲地吃着大餐。李承远和蜘蛛对视了三秒。
“……兄弟,你是不是走错片场了?”
蜘蛛没理他。
他这才注意到,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身上盖着一条散发着霉味的粗布被子,屋里除了一张瘸了一条腿的桌子什么都没有。
墙上糊着黄泥,好几处已经脱落,露出里面的土坯。
窗户是木栅栏糊了一层油纸,破了三四个洞,秋天的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牲畜粪便和枯草的味道。
这不是他在北方重工的单身公寓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粗糙、黝黑、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,虎口有厚厚的老茧,手背上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。
也不是他原本的手。他的手虽然也糙,但没糙到这个程度,最多沾点机油,绝不至于脏到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。络腮胡子,粗糙的皮肤,额头上有一道疤。
一拍脑门,“得,穿越了。”
作为一名火炮工程师,他在北方重工了六年,读过不少穿越小说,但从没想过这种事会落在自己头上。
按照小说套路,穿越要么是车祸,要么是雷劈,要么是见义勇为被捅一刀。
他呢?靶场测试新型155毫米车载加榴炮,按下起爆按钮,眼前白光一闪——然后就躺这儿了。
就摁个按钮怎么就被炸死了了,说出去都丢脸。
还是航空航天好,传承三代人,光是一个发射键就练习了7年。
他低头看了看腰间挂着的一块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军匠”。
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镇虏堡·李承远。”
镇虏堡。没听说过。
他读研的时候研究方向就是明代火器史,嘉靖朝的边镇军堡少说也研究过几十个——大同镇七十二堡、宣府镇六十四堡、蓟镇一百零九堡,叫得上名字的至少有一百多个。
镇虏堡,不在其中。这是一个小到被历史遗忘的军堡。
“OK。”他从床上翻下来,赤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,做了个深呼吸,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
反正现代那边也没什么牵挂——自幼在孤儿院长大,受国家抚育成人,成年后单身狗一条。心
怀报国之志,所以进入了火炮单位。即便这次是自已造成的爆炸,想必也会被追认为烈士,也算为国家贡献了。意外穿越,只有房贷尚未还清,倒是省了月供,便宜银行了。”
他走到桌前,端起那只缺了口的粗陶碗,看了看碗底的水。
水是浑浊的,最上面还飘着一层细小的灰尘,但他实在太渴了,顾不了那么多,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。
水有一股土腥味,和以前靶场上那种混合了硝烟和钢铁的味道完全不同。
把碗放下,正准备出门了解一点情况,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。
“哐当”一声,破门板撞在墙上,又弹回来一下。
一个黑塔似的大汉堵在门口。四十来岁,满脸横肉,络腮胡子比李承远茂盛多了,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,跟个张飞似的。
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铁甲,腰间挎着一把腰刀,刀鞘上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。
大汉上下打量了李承远一眼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哟,还没死呢?”
李承远看着他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不认识。没有任何记忆。
但他不能露馅,得先套话。
他在现代就不太会社交,穿越了还得学演戏,这届穿越者也太难了。
“我……”他一开口,嗓子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,咳嗽了两声才缓过来,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两天两夜。”
大汉伸出两手指头,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“炮炸了,三个人当场没了,你是第四个,被气浪掀出去八丈远,脑袋磕在石碾子上,血呼啦啦的,老子以为你也交代了。谁知道你命真硬,脑壳比石碾子还结实,愣是挺过来了。”
炮炸了。三个字像一把锤子,重重砸在李承远心口。
他从现代穿越就是因为火炮爆炸,到了明朝,还是因为火炮爆炸。这算不算一种传承?
“你是说……”李承远艰难地开口,“我在试炮的时候,炸了?”
“废话。”
大汉翻了个白眼,“不是火炮炸了,能受这么重的伤?你李承远是镇虏堡的军匠,不试炮你还能啥?种地?你有这条件吗?”
李承远没有接话。
他在心里默默消化:自己是军匠,在镇虏堡,试炮炸了,躺了两天。他爹叫李老栓,也是军匠,已经去世了,自己算是顶了他爹的缺。
没想到自己在现代工作这么长时间都没跳过槽,这一跳槽从2000年跳到明朝,这时间跨度真可以了,也不卡一下我的工作经历。
“我这脑袋撞了一下,”
指了指自己头上的伤疤,“有些事可能记不太清了。”
大汉嗤了一声:“本来也没多聪明。”
他转身朝门外吼了一嗓子,“铁柱!你家那傻徒弟醒了!赶紧来看看!”
脚步声由远及近,一个瘦巴巴的老头出现在门口。
六十来岁,花白的胡子,穿着一件满是破洞的短褐,腰间系着一条脏得难以辨清颜色的围裙,手中提着一把铁锤。
这便是王铁柱,镇虏堡现在唯一的老铁匠,原主的师父。
王铁柱走到李承远面前,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,随后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,这一拍很轻,却足以让他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还知道疼,死不了。”
老头的语气又硬又冷,但李承远注意到,他的眼神里有一丝如释重负。
“师父。”
李承远试探性地叫了一声。
“别叫我师父。”
王铁柱板着脸,“你把老子那口铁锅给炸没了,老子还没找你算账呢。”
大汉在一旁话道:“老王,你那口破锅值几个子?人没事就行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
王铁柱瞪了他一眼,“那锅跟了老子二十年,比你跟老子熟。”
李承远没说话,一口锅跟了二十年,这是什么铁锅界的活化石?
大汉哈哈一笑,拍了拍李承远的肩膀,力道大得他差点跪地上。
“行了,小子,记住老子叫赵虎,镇虏堡的把总,以后有什么事儿可以来找我。”他说完转身要走,又回头补了一句。
“对了,仇总兵那边已经知道炸炮的事了,这两天可能要来人。你们爷儿俩心里有个数。”
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,只留下李承远和王铁柱两人大眼瞪小眼。
仇总兵。
李承远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,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——仇鸾。
大同总兵,嘉靖朝的名将——不对,是名将中的反面教材。
他在史料里读过仇鸾的传记——打仗不行,钻营一流,后来在庚戌之变中因为怯战、行贿被处斩。
而现在,这个人是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。
“师父,”李承远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仇总兵那边……”
“别问了。”
王铁柱打断他,把铁锤往桌上一搁,“你先养着,养好了再说。炸锅的事儿回头再跟你算账。”
说完也走了。
李承远一个人站在破屋里,看着门口透进来的秋阳光,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穿越前,他研究过一个课题:明代火器为什么在嘉靖年间达到顶峰,又在万历后期迅速衰落?
答案是:并非技术上的问题,而是体制的问题。
军器局被严党把持,工匠被当成消耗品,火器质量一塌糊涂——鸟铳炸膛率三成,佛郎机炮射程不足,士兵宁愿用冷兵器也不愿意用火器。
而现在,他就站在这个问题的正中央。
他深吸一口气,喃喃自语道:“好吧,身为现代人,既然老天爷让我来到这个时代,那我就不客气了,总归要为这个时代做些什么。”
他踱步到墙角,拾起那把锈迹斑驳的铁锤,在手中掂量了一下。
“行吧,开局一把锤子,装备全靠打。”
他摸了摸腰间的木牌,军匠两个字硌得手心生疼。
“李承远,加油。你在现代都是火炮专业第一毕业入职,更何况区区明朝。”
他推开那扇破门,踏入了嘉靖二十三年的秋天。
(他来了,他来了,他带着锤子走来了,还差一把镰刀啊。锤子加镰刀,工农改变世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