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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19

第二天天还没亮,李承远就被王铁柱从床上薅了起来。

“起来起来,鸡都叫了两轮了!”

李承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往窗外看了一眼——天还是黑的,别说太阳,连月亮都快下班了。

“师父,天还没亮……”

“所以呢?”王铁柱瞪着他,“打铁还要看时辰?铁料烧好了不会等你。”

李承远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,胡乱套上衣服,跟着王铁柱往铁匠铺走。

秋风从塞外吹来,刀子似的割在脸上,冻得他直打哆嗦。

小顺子已经在铺子里了,正在往炉子里添炭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红扑扑的,像个烤熟的红薯。

“哥!”看见李承远进来,小顺子咧嘴笑了,“王爷爷说今天要教你铸炮!”

“嗯。”李承远搓了搓手,“你高兴什么?”

“高兴又能学新东西啊!”小顺子眼睛亮晶晶的,“等我学会了,我也能当军匠!”

李承远看着他,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。

那时候他第一次跟着父亲去工厂,看见那些巨大的机床、飞溅的火花,也是这种眼神。

“你会学会的。”

王铁柱从墙角搬出一堆铁料,堆在炉子旁边。李承远看了一眼那些铁料,皱起了眉头。

“师父,这就是上次用的那种料?”

“对。”王铁柱蹲下来,拿起一块铁料在手里掂了掂,“颜色发乌,敲起来声音发闷,像是掺了东西。”

李承远接过铁料,仔细看了看。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氧化皮,颜色确实比正常的铁要暗。

他用手指弹了弹,声音发闷,不像好铁那样清脆。

“师父,这料是从哪儿来的?”

“宣府镇军器局。”王铁柱说,“仇总兵批的条子,从官库里调的。”

又是仇鸾。

李承远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咬了一遍,没说话。

“师父,咱们堡里有没有好料?哪怕是以前剩下的?”

王铁柱想了想,站起来走到铺子最里面,在一个角落里翻了一会儿,找出几块黑乎乎的铁料。

“这是你爹留下的。”他把铁料递给李承远,“一直没舍得用。”

李承远接过那几块铁料,在手上一掂,就知道不一样。重量更沉,表面更光滑,敲起来声音清脆,像铃铛似的。

这才是好铁。

“师父,这几块料够铸一门炮吗?”

“不够。”王铁柱摇头,“铸一门碗口铳至少要三十斤铁,这几块加起来不到十斤。”

李承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就先不铸整炮。”他说,“先铸一个小型的,用来试配方。”

“试配方?”

“对。”李承远在板凳上坐下,拿了一木炭在地上画了起来,“铸一门小炮,口径是正常的三分之一,装药量也按比例减少。用它来试配比和铸炮工艺,安全,还省料。”

王铁柱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,皱起了眉头。

“你这是……画的是炮?”

“是。”李承远指着地上的图,“这是炮身,这是药室,这是火门。比例缩小了,但结构和原理是一样的。”

王铁柱蹲下来,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
他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,“这些东西,我没教过你。”

李承远早就想好了说辞。

“我爹留下的手稿里有。您不是说我爹是镇虏堡最好的军匠吗?他那些手稿,我翻了好多遍,有些东西慢慢就琢磨出来了。”

王铁柱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
“你爹确实留下过一些东西。不过那些东西我看不懂,就没在意。你能看懂就好。”

李承远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。

“师父,那咱们开始?”

“开始。”王铁柱站起来,把围裙系紧,“小顺子,拉风箱。”

小顺子应了一声,坐到风箱后面,开始“呼哧呼哧”地拉了起来。

炉膛里的火越烧越旺,铁料在炭火中慢慢变红、变橙、最后变得白炽刺眼。

王铁柱用铁钳夹起一块烧透的铁料,放在铁砧上,抡起大锤,“叮叮当当”地砸了起来。

李承远站在旁边,目睛地看着。

他在现代见过无数次铸造过程——那是用电脑控制的电弧炉、精密铸造模具、数控机床加工。

但在这个时代,一切都要靠手。靠一双粗糙的手,一把铁锤,一个铁砧,和一个老铁匠几十年的经验。

这就是工业文明的起点。

不是蒸汽机,不是电力,而是一把锤子。

“别光看!”王铁柱一边砸一边吼,“过来搭手!”

李承远赶紧上前,拿起另一把锤子,跟着王铁柱的节奏砸了起来。

“轻了!重点!”

“别砸同一个地方!换位置!”

“你他妈往哪儿砸呢?那是我的手!”

……

两个时辰后,第一块铸炮用的毛坯终于打出来了。

王铁柱把毛坯扔进水槽里,“嗤”的一声,白汽弥漫了整个铺子。

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看着那块还冒着热气的毛坯,难得地点了点头。

“还行。”他说,“比你以前打的好。”

李承远也擦了擦汗,笑了。

“师父,您这是在夸我吗?”

“夸你?”王铁柱瞪了他一眼,“老子是在骂你。打了这么久才打出这么一块,你还好意思笑?”

李承远:“……您说得对。”

接下来的半个月,李承远的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:铁匠铺、破屋、面摊。

白天在铁匠铺里跟王铁柱一起打毛坯、铸小炮、试验。

晚上在破屋里点着油灯,看沈炼的文章,做笔记,画图纸。

饿了就去孙寡妇的面摊吃碗面,偶尔买几个烧饼当晚饭,顺便听听堡里的人都在聊什么。

孙寡妇的面摊都成了他的情报站。

“听说了吗?宣大总督换人了。”一个士兵一边吃面一边说。

“换谁了?”

“翁万达。听说是个能的。”

翁万达。李承远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。宣大总督,管辖宣府、大同、山西三镇,是整个北方防线最高的军政长官。

沈炼那封推荐信,就是写给翁万达的。

“还有一个消息。”另一个士兵压低声音,“仇总兵最近在跟人争功。听说上个月打了一仗,本来没他什么事,他非说是他指挥的。”

“那人能争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
李承远低头吃面,耳朵竖得比天线还高。

这些信息对他来说太重要了。朝堂上的风向、边关的局势、各派人物的关系,决定着他能不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。

半个月后,第一门小炮铸成了。

说是小炮,其实就是一个缩微版的碗口铳,口径只有正常的三分之一,全长不到两尺,一个人就能抱动。

王铁柱看着那门小炮,表情复杂。

“这玩意儿……能行吗?”

“试试就知道了。”李承远把炮架在铁匠铺外面的空地上,填装,塞进一枚小弹丸,用木锤夯实。

小顺子躲得远远的,只露出一个脑袋。

“哥,你确定不会炸?”

“不确定。”

“那你站那么近?”

“因为是我装的药,我心里有数。”

李承远点燃了火绳。

“嗤——”引信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。

“砰!”

一声闷响,小弹丸从炮口飞出,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,砸在五十步外的土墙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

王铁柱愣住了。

“射了多远?”

“五十步。”李承远走过去,看了看弹着点,“师父,正常碗口铳的射程是多少?”

“三十步。”王铁柱走过来,蹲下来看了看弹坑,伸手摸了摸土墙上被打出的凹痕,“你这……怎么做到的?”

“配比改了。”李承远说,“硝加到五成五,硫减到一成,木炭三成五。威力比原来大了将近一倍。”

王铁柱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“你爹的手稿里,连这个都有?”

“有。”李承远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。

王铁柱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看着那门小炮,忽然叹了口气。

“你爹要是还在,看到这个,不知道有多高兴。”

李承远没有接话。

他不知道原主的爹是什么样的人,但从王铁柱和沈炼的话里,他能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形象——一个手艺精湛、不甘平庸、却最终死于非命的普通工匠。

这样的人,在这个时代,太多了。

就在小炮试验成功的第二天晚上,李承远又去了破庙。

沈炼还在那里。半个月不见,他瘦了一些,但精神还不错。桌上摊着新的稿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
“沈叔。”李承远把那门小炮的试验数据递给他,“这是这半个月的成果。”

沈炼接过去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
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,从惊讶变成震撼。

“五成五的硝?”他抬起头,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试了十二次,每次都是这个配比。威力比原来的提高了九成,炸膛风险没有明显增加。”

沈炼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,然后把纸放下,看着李承远。
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“知道。”李承远说,“如果能把这种推广到边军,明军的火力可以翻一番。”

“不止。”沈炼摇头,“翻一番只是开始。如果火炮的射程提高了,战术就可以变。以前打不到的敌人,现在能打到了。以前要用人命去填的地方,现在可以用炮弹去填。”

他站起来,在破庙里来回踱步,脚步急促而有力。

“承远,你知道我为什么被贬到这儿吗?”

“弹劾严嵩。”

“不。”沈炼停下来,看着他,“弹劾严嵩只是表面原因。真正的原因,是我挡了别人的路。”

“谁的路?”

“军器局的路。”

沈炼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知道军器局每年花多少钱吗?一百万两。你知道这些钱有多少真正变成了火器吗?不到三成。剩下的七成,被层层盘剥,进了私人的口袋。”

李承远沉默着,等他继续说。

“我上书弹劾严嵩,其中一条罪状就是‘纵容军器局贪墨,边军火器朽败不堪用’。这一条,戳到了太多人的痛处。”

沈炼苦笑了一下,“所以严嵩要贬我,不是因为他怕我,是因为他背后那些人怕我。”

“那些人是谁?”

“工部的人、户部的人、内府的人。”沈炼说,“一张大网,从京城一直撒到边关。你用的那些掺了砂石的铁料,就是这张网的产物。”

李承远攥紧了拳头。

“沈叔,您跟我说这些,是想让我做什么?”

沈炼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我想让你活着。”

“活着?”

“对。”沈炼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是个有本事的人,比我有本事。我能做的就是写几篇文章、上几道奏疏,你能做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。所以你要活着,活得比我久,活得比严嵩久,活得比这张网久。”

李承远看着沈炼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决心。

“沈叔,您……”

“别问了。”沈炼摆了摆手,“你回去吧。明天还要铸炮呢。”

李承远站起来,朝沈炼鞠了一躬,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。

“沈叔,您放心。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我不会死。也不会让您死。”

身后没有回应。

李承远走进夜色里,脚步比来时更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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